沈肆拾級而上。他步履極穩，每一步落在實木踏板上，都發出一聲沉悶的低響，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那混雜著冷冽雪松與沉靜檀香的氣息，隨著他的靠近，霸道地侵紀含漪的鼻腔。
近了。
那張廓深邃、仿佛被上帝心雕刻卻忘了注溫度的側臉，就在咫尺之間。他目不斜視，把玩著佛珠的手指修長如玉，指節有一顆極淡的小痣。
“沈……沈先生。”
紀含漪的聲音極輕，帶著一孤注一擲的抖。
這是在絕境中唯一的浮木。表哥紀洵還在局子里審，謝嶼恒是個靠不住的致利己主義者，除了眼前這位只手遮天的“活閻王”，京港再無人能救紀家于水火。
然而，男人連眼睫都未曾一下。
他就像是一座移的冰山，裹挾著生人勿近的寒氣，徑直與肩而過。那種無視，不是刻意的辱，而是于絕對高位者對腳下塵埃的漠然——他本沒看見，或者說，不配眼。
風的角帶起一陣冷風，掃過紀含漪的手背。
那一瞬，紀含漪的記憶有些恍惚。
十五年前，紀家還沒破產，父親正如日中天。那個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沉默寡言的年沈肆，是父親資助的眾多貧困生之一。那時候，只有敢在那間滿是書卷氣的書房里，趴在正在做題的年背上，聲氣地喊“沈肆哥哥”，把糖塞進他手心里。
父親曾著的頭笑說：“漪漪，這哥哥以後定非池中。”
如今，的確不是池中了。他是九天之上的龍，而，了泥潭里的螞蟻。
那封用盡尊嚴寫下的求救郵件，大概在他眼里，只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話。
紀含漪僵地轉過，看著那道被保鏢簇擁著的黑背影消失在二樓的拐角，眼底最後一點名為“希”的，熄滅了。
“呵。”
自嘲地扯了扯角，將包帶勒，轉下樓。
……
二樓，VIP茶室。
單向玻璃將樓下大廳的景象盡收眼底。
沈肆站在窗前，并沒有落座。他手里那串價值連城的奇楠沉香佛珠停止了轉，拇指指腹輕輕挲著其中一顆珠子上繁復的雕花，深邃的眸子過玻璃，落在畫廊門口那道單薄的影上。
門外寒風肆，紀含漪站在路邊打車。那件米白的風在灰暗的天下顯得格外晃眼，時不時低下頭對著掌心哈氣，肩膀微微著，像一只被棄在雪地里的貓。
“三爺？”
助理文安手里捧著剛泡好的大紅袍，順著沈肆的目看下去，有些疑，“那位好像是謝家的？聽說紀家那位爺剛進去了，估計是來……”
文安沒敢把話說。想求三爺辦事的人，能從這里排到黃浦江，這紀小姐大概也是來運氣的。只是三爺剛才的態度，顯然是不想搭理。
“茶涼了。”沈肆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冷冽，聽不出任何緒起伏。
他收回視線，重新撥佛珠，轉過走向與之相反的VIP專屬電梯通道。
“走吧。”
……
半山別墅。
紀含漪在寒風中等了半小時才打到車，回到謝家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推開主臥的門，一暖意撲面而來，與屋外的嚴寒形鮮明割裂。出乎意料的是，謝嶼恒竟然在。
他沒去書房，也沒去應酬，而是穿著一灰的真家居服，靠在床頭翻看著財經雜志。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目在紀含漪凍得發紅的鼻尖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去哪了？這麼晚才回。”
語氣雖然依舊帶著慣有的質問，但比起前兩晚的劍拔弩張，已經算是難得的“溫和”。
紀含漪下大，隨手掛好：“有點私事。”
不想解釋，也沒有力氣解釋。
謝嶼恒放下雜志，摘下金邊眼鏡，了眉心。這兩天公司的事多，加上母親在耳邊念叨紀含漪侍疾的辛苦，他心里的那桿秤稍微偏了偏。畢竟是明正娶的妻子，又是這種脆弱的時候，稍微給點甜頭，也算是馭人之。
“過來。”謝嶼恒拍了拍邊的位置。
紀含漪沒，只是走到梳妝臺前坐下，背對著他開始卸妝。
謝嶼恒見這副冷淡模樣，心里那無名火又竄了上來，但想到接下來的安排，還是耐著子開口：“下周是你外婆八十大壽吧？”
紀含漪卸妝的手頓住，過鏡子看向後的男人。
“我讓書把下周三的行程推了。”謝嶼恒靠在床頭，語氣里帶著一種“皇恩浩”般的施舍，“那天我會陪你回趟城南老宅，給你外婆祝壽。禮我已經讓人備好了，是一尊玉觀音，應該能給你撐足面子。”
在謝嶼恒看來，這是天大的恩賜。
以謝家今時今日的地位，他謝嶼恒肯屈尊降貴去那個破落的顧家老宅，足以讓紀含漪和那一幫窮親戚激涕零，足以抹平這幾天所有的不愉快。
紀含漪垂下眼簾，看著卸妝棉上殘留的底。
面子？
他是為了面子，還是為了所謂的“夫妻和睦”人設？
“不用了。”紀含漪聲音淡淡的，繼續拭著臉頰，“外婆喜歡清靜，不想大大辦。”
“紀含漪！”謝嶼恒的耐心告罄，聲音冷了幾度，“你別給臉不要臉。我推了幾千萬的合同陪你回娘家，你就是這個態度？”
他坐直子，眼神變得犀利起來，像是看穿了的小心思：“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不就是想趁著這個機會，讓我幫紀洵那個爛攤子嗎？”
果然。
三句話不離利益換。
謝嶼恒冷哼一聲，重新拿起雜志，語氣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冷漠：“我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紀洵涉嫌的是商業機泄，證據確鑿。謝氏集團現在正于上市的關鍵期，絕對不會為了一個經濟犯去沾一腥。到時候別說我不去，你也往那邊跑，免得連累謝家名聲。”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加噴吐水霧的細微聲響。
紀含漪卸完了妝，出一張素凈卻著病態蒼白的臉。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神出奇的平靜，那種平靜甚至讓後的謝嶼恒到一莫名的心慌。
“我想你誤會了。”
紀含漪站起。沒有像往常那樣去浴室放洗澡水，也沒有去給他拿換洗的睡。
走到那張歐式復古的書桌前，拉開屜，取出了那份重新打印好、沒有一褶皺和污漬的文件。
“我要說的，不是表哥的事。”
紀含漪轉過，一步步走到床邊。
謝嶼恒皺眉看著，視線落在手中那幾張薄薄的A4紙上，心里那種不安愈發強烈：“那是什麼？”
紀含漪沒有說話。雙手拿著那份文件，作輕卻堅定地遞到了謝嶼恒面前的被子上。
純白的紙張上，黑的宋字如刀鋒般銳利——《離婚協議書》。
這次，沒有泥水，沒有褶皺，干凈得刺眼。
“謝總，簽字吧。”
紀含漪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如同玉珠落地。
“這幾天我想得很清楚。既然在你眼里，我是個滿腹算計、只會拖累謝家名聲的人，而你心里也裝著別人。”
抬起頭，目直直地撞進謝嶼恒震驚錯愕的瞳孔里，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笑意。
“那就不必互相折磨了。”
“好聚好散，對大家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