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跟在沈肆後,手里捧著那件黑羊絨大,眼神不住地往自家爺的背影上瞟。
他跟了沈肆七年。這位爺在京港是出了名的“不沾因果”,尤其是這種涉及商業機、豪門鬥的爛攤子,向來是作壁上觀,甚至還會順手遞把刀。
可今晚,太打西邊出來了。
沈肆不僅親自來了這充滿霉味的經偵隊,甚至為了那個紀家的小子,直接敲打了陸元。
“爺。”文安實在沒忍住,快步上前替沈肆拉開車門,低聲音道,“這謝家的渾水,咱們真要蹚?陸元那孫子雖然慫,但這事兒畢竟是謝嶼恒布的局……”
沈肆站在邁赫旁,指尖夾著一未點燃的香煙。
風雪在路燈下打著旋兒。
他沒有立刻上車,而是側過頭,那雙幽深的眸子看向遠漆黑的夜空。
“文安。”沈肆的聲音很淡,像是被風雪裹挾過的砂礫,“你覺得這茶,還能熱多久?”
文安一愣,沒聽懂這啞謎。
沈肆也沒打算解釋。
他隨手折斷了那昂貴的香煙,扔進腳邊的積雪里,轉上車。
不是為了紀家。
只是昨晚畫廊樓下,那個在風雪里一團、眼神卻倔得像頭孤狼的人,讓他手里那串轉了十幾年的佛珠,了一拍。
……
半山別墅,謝家。
暴雪封山,整座莊園像是一座華麗的孤島。
“砰!砰!砰!”
主臥的房門被拍得震天響,謝錦尖銳的嗓音穿厚重的實木門板,在走廊里回。
“紀含漪!你給我開門!別以為躲在里面不出聲我就不知道你在家!”
“這都幾點了?全家人都在樓下等著開飯,你倒好,擺起大的譜來了?媽說了,讓你立刻滾下去給二嬸道歉,否則今天這事兒沒完!”
謝錦氣得臉上的直掉。
剛從醫院回來,聽說這弟媳婦不僅沒去伺候,反而把二舅媽帶走了,甚至還敢在大廳里跟媽頂,這還了得?
屋。
紀含漪盤坐在地毯上,面前放著一臺iPad,屏幕上顯示著復雜的信托基金界面和珠寶資產清單。
那是這幾年以“J.Y”設計師份積攢下的底牌,每一筆都干干凈凈,不姓謝。
門外的噪音實在太吵。
紀含漪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手從旁邊撈起一副索尼降噪耳機,戴上。
世界瞬間清靜了。
點開一首大提琴曲,悠揚低沉的旋律流淌出來,完覆蓋了謝錦的潑婦罵街。
手指在屏幕上,將幾筆大額資金轉了一個海外賬戶。
“罵吧。”
紀含漪看著屏幕上的進度條,角勾起一抹冷笑,低聲自語,“最好把嗓子罵啞了,再去謝嶼恒面前多哭訴幾句。讓他早點厭煩,早點在那張離婚協議書上簽字。”
半小時後,門外的靜終于消停了。
謝錦穿著十厘米的高跟鞋,踹不那扇門,只能罵罵咧咧地離開。
紀含漪摘下耳機,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八點。
正是京港夜生活開始的時候,也是某些大人回巢的時間。
“小春。”
紀含漪撥通了線電話,聲音冷靜得不像是在策劃一場離家出走,“我要用車。不要家里的,一輛網約車,車型要黑帕薩特或者邁騰,停在後山那條小路上。”
“太……太太?這麼大的雪,您要去哪?”小春的聲音有些發。
“去求個活路。”
……
半小時後。
一輛沒有任何標記的黑轎車,像幽靈一樣駛出了半山別墅的後門,避開了所有監控,一頭扎進了漫天風雪中。
目的地——永明巷。
那是京港市最神的富人區,寸土寸金,住的都不是有錢人,而是掌權者。
沈公館就在巷子深。
車子只能停在巷口。這里有荷槍實彈的崗哨,網約車本進不去。
紀含漪裹了那件舊大,付了車費,獨自一人下了車。
巷子里很靜。
沒有半山別墅那種暴發戶式的燈火通明,這里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映照著兩側高聳的青磚圍墻。每一塊磚石里,都著一讓人不敢造次的迫。
紀含漪站在巷口那棵幾百年的老槐樹下,子有些發僵。
沈肆還沒回來。
從的口袋里出一枚東西。
那是一枚祖母綠的玉連環,極老,溫潤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指尖凍得發白,這抹翠綠顯得格外刺眼。
紀含漪閉了閉眼,紛的思緒被拉扯回十二年前。
那年,紀家還沒破產,父親正如日中天。
也是這樣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跟著父親來沈家拜訪。那是第一次見到沈肆。
彼時的沈肆還不是現在這個讓人聞風喪膽的“活閻王”,他只是沈家那個不寵、剛被接回來的私生子,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站在後院的松樹下罰站。
那時年不知愁,誤闖了後院,看這小哥哥長得好看,便把自己圍巾解下來遞給了他。
沈肆沒接圍巾。
他只是用那雙漆黑得像狼一樣的眼睛盯著看了很久,然後從脖子上摘下了這枚玉連環,塞進了手里。
“收好。”
年的聲音沙啞,帶著還沒變聲的稚,卻著一狠勁,“這東西能換我不死,也能換你一個要求。”
“哪怕違背原則,僅此一次。”
後來,那場著名的游艇事故發生了。
紀含漪落水,高燒三天,醒來後忘了很多事,包括那個松樹下的年。
這枚玉環被隨手扔進了首飾盒的最底層,一就是十二年。
直到今天,為了救表哥,翻遍了所有能用的東西,這枚被忘的信才重見天日。
“吱——”
兩道刺眼的車燈突然劃破了黑暗,將飛舞的雪花照得如同一幕慘白的幕。
紀含漪猛地睜開眼。
一輛經過特殊改裝的防彈邁赫,帶著低沉的引擎轟鳴聲,緩緩駛巷口。
車牌是京A·88888。
沈肆的車。
那車速并不快,帶著一種巡視領地般的從容與傲慢。
紀含漪的心臟劇烈跳,像是要撞破膛。
知道,這一步邁出去,就沒有回頭路了。前方或許是懸崖,或許是深淵,但也是紀洵唯一的生路。
深吸一口氣,將那枚玉連環攥在手心,硌得生疼。
下一秒。
那個穿著舊大、單薄得像紙片一樣的人,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從老槐樹的影里沖了出去。
張開雙臂,直直地擋在了那輛重達幾噸的鋼鐵巨面前。
刺眼的大燈瞬間將淹沒。
邁赫發出一聲刺耳的剎車聲,胎在積雪上犁出兩道深深的痕跡,堪堪停在了距離膝蓋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車。
文安嚇了一跳,回頭看向後座:“爺,有人攔車!不要命了!”
後座的男人緩緩睜開眼。
他過擋風玻璃,看著那個站在雪地里、瑟瑟發抖卻寸步不讓的人。
手里,那串佛珠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