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座車窗緩緩降下一半。
那個位置,坐著掌控京港半壁江山的男人。
沈肆并沒有看,側臉線條在路燈昏黃的暈下顯得冷如鐵,高的鼻梁和薄著一生人勿近的涼薄。他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視線似乎只是隨意掃過那片虛空,余掠過那個在風雪中凍得發紫、瑟瑟發抖的人。
眼神冷漠如冰,沒有半分故人重逢的波瀾,仿佛只是路邊一無關要的枯草。
一秒。
僅僅一秒,茶的防彈玻璃便無升起,將那張矜貴冷峻的臉重新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走。”
車傳出一聲低沉的指令。
邁赫重新啟,沒有任何遲疑,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繞過紀含漪,徑直駛了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鐵門。
尾氣噴了紀含漪一臉,嗆得劇烈咳嗽起來,眼淚瞬間涌出眼眶。
想追,卻被兩名面無表的黑保鏢像鐵塔一樣攔在了門外。
“紀小姐,請回。”保鏢的聲音不帶毫,機械得像是設定好的程序,“沈先生不見客。”
大門在眼前緩緩合攏,發出生銹般的。
紀含漪死死盯著那條越來越窄的隙,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不見客?
如果是平時,會知趣地離開。但現在,表哥在里面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危險,謝嶼恒那個畜生不得紀家死絕,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
“等等!”
紀含漪猛地從大口袋里掏出那枚攥得溫熱的玉連環,不顧保鏢的阻攔,幾步沖上前,將東西生生塞進門房的手里。
“麻煩把這個轉給沈先生!”聲音嘶啞,因為寒冷和焦急而微微發,眼神卻亮得驚人,“告訴他,這是當年的‘買命錢’。如果他看了這個還不愿見我……我馬上走,絕不糾纏!”
門房愣了一下,低頭看向掌心。那是一枚極老的祖母綠玉環,在雪夜里泛著幽幽的綠,一看就不是凡品。
更重要的是,這東西看著……眼。
門房不敢怠慢,狐疑地看了紀含漪一眼,轉快步跑向主樓。
……
沈公館,書房。
這里的裝修風格與謝家的那種歐式奢華截然不同。目皆是沉穩的紫檀木和暗調的真皮家,墻上掛著幾幅宋元的山水殘卷,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龍涎香,抑而肅穆。
沈肆坐在寬大的書桌後,修長的手指搭在桌沿,指尖正著那枚剛剛送進來的玉連環。
玉質溫潤,因為被那個人攥了一路,上面甚至還殘留著一若有若無的溫。
這枚玉環,在外面流落了十二年。
沈肆看著它,腦海里莫名浮現出十二年前那個站在松樹下,解下圍巾遞給他的小孩,和剛才那個在車燈前不要命攔車的瘋人。
兩張臉逐漸重疊,最後定格在剛才那一瞬——臉慘白如紙,眼底卻燃著兩團絕的火。
“呵。”
沈肆從嚨深溢出一聲極輕的冷笑,帶著幾分不知名的煩躁。
他推開後的落地窗。
凜冽的寒風裹挾著雪花瞬間灌溫暖的室,將桌案上的宣紙吹得嘩嘩作響。
“人還在外面?”他背對著門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一直候在旁邊的文安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監控平板。
屏幕上,那個單薄的影依舊倔強地站在大門口的老槐樹下。大雪紛飛,已經在肩頭積了厚厚一層白,像是一尊即將被風雪掩埋的雕塑。
文安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答:“還在。爺,這雪下得太大了,再這麼站下去,紀小姐怕是要變雪人了。而且聽說前兩天剛在那邊的高速上凍了一夜,子骨本來就虛……”
沈肆沒有說話。
他從煙盒里敲出一支煙,咬在里,“啪”的一聲打著火機。
藍的火苗在寒風中跳躍,映照著他那雙晦暗不明的眸子。
煙草燃燒的猩紅明滅可見。
他在等什麼?
等知難而退?還是等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惻之心消散?
謝家那攤爛泥,誰沾誰一腥。為了一個十二年前隨口許下的承諾,去現在的格局,不劃算。
沈肆是個商人,最懂權衡利弊。
可只要一閉眼,就是那個人在車燈下如同飛蛾撲火般的眼神。
“呼——”
一口青白的煙霧被風吹散。
沈肆手,將燃了一半的香煙狠狠按滅在水晶煙灰缸里。火星在瞬間的掙扎後,徹底熄滅。
“讓進來。”
聲音冷淡,卻著一不容置疑的決斷。
文安愣了一下,隨即如釋重負地應了一聲“是”,轉快步走了出去。
……
五分鐘後。
紀含漪跟在文安後,穿過那條仿佛沒有盡頭的長長回廊。
沈公館太大,也太靜了。
腳下的回廊鋪著厚厚的防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兩側的景觀燈散發著幽冷的,將庭院里的枯山水映照得鬼影幢幢。
這里每一步都著森嚴的等級和權勢的味道。
紀含漪下意識地攥了角,那種局促油然而生。
曾幾何時,紀家也是這京港名利場上的座上賓,也是眾星捧月的掌上明珠。可如今,只是一個丈夫不、娘家破產、還要拿著舊來乞討的豪門棄婦。
而前面那個即將接見的男人,是掌管生殺予奪的“活閻王”。
雲泥之別。
“紀小姐,這邊請。”文安在一扇厚重的紅木門前停下,態度恭敬卻疏離。
紀含漪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外廳很大,鋪著昂貴的波斯地毯,真皮沙發呈半包圍狀擺放。這里沒有生火,溫度比回廊略高,卻依舊讓人覺得冷。
“您稍坐,爺在里面理公文。”文安說完,便退到了影里,像是個形人。
紀含漪不敢坐,站在沙發旁,甚至不敢看。
上的雪化了,水珠順著發梢滴落在地毯上,洇出一小塊深的水漬。覺得那水漬像是臟污,在嘲笑的狼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沒有茶水,沒有問候,只有墻上的掛鐘發出“嘀嗒、嘀嗒”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的神經上。
這是下馬威。
紀含漪懂。求人就要有求人的姿態。
不知過了多久,里面那扇雕著麒麟吞雲圖案的室大門終于打開了一條。
一道低沉磁的嗓音傳了出來,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
“進來。”
紀含漪子一僵,隨即迅速調整呼吸,摘下那頂已經的線帽,又取下臉上的口罩,出一張蒼白到近乎明的小臉。
抬手理了理有些凌的鬢發,直脊背,邁步走了進去。
室很暖和,甚至有些熱。
沈肆坐在那張巨大的紫檀木辦公桌後,後的書架上擺滿了線裝書。他了外套,只穿著一件黑的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出一截冷白的鎖骨。
那串從不離手的十八子佛珠,此刻被他隨手扔在桌角,在文件的邊緣。
“沈先生。”
紀含漪開口,聲音因為張而顯得有些干。
沈肆沒有抬頭,手里握著一支筆,正在宣紙上寫著什麼。筆鋒蒼勁有力,著殺伐果斷的戾氣。
“如果你是來敘舊的,大門在那邊。”他一邊寫,一邊冷冷地開口,“如果是來做易的,那枚玉環,只值三分鐘。”
三分鐘。
這就是父親當年的恩,在如今這位“活閻王”眼里的分量。
紀含漪苦笑一下,這很公平。
“我不敘舊,也沒資格敘舊。”看著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眼神逐漸堅定,“我來,是為了救我表哥紀洵。”
沈肆手中的筆頓住了。
一滴飽滿的墨順著筆尖滴落,在“靜”字旁邊暈染開一團刺眼的黑。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漆黑如深淵的眸子第一次正眼看向紀含漪。
這一眼,極迫,仿佛能看穿所有的偽裝和不堪。
“紀洵的案子是鐵案,陸元親自督辦,謝嶼恒在背後推波助瀾。”沈肆擱下筆,拿過一旁的巾慢條斯理地著手指,“紀含漪,你憑什麼覺得,我會為了你去得罪謝家,去翻這個案?”
憑什麼?
憑走投無路。憑手里那枚他曾許諾過的“買命錢”。
紀含漪看著他,沒有回答。
緩緩上前兩步,走到辦公桌前那塊繡著繁復花紋的羊地毯上。
然後,在沈肆略帶詫異的目中,雙膝一。
“噗通。”
跪了下來。
沒有痛哭流涕,沒有撒潑打滾。的背脊得筆直,像是懸崖邊最後一棵倔強的松。
雙手舉過頭頂,掌心里并沒有什麼金銀財寶,只有那份早已被風雪浸的孤勇。
“沈先生,紀家確實沒落了,我也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籌碼。”
紀含漪抬起頭,目直視著那個坐在雲端的男人,聲音清晰而決絕:“我只求您看在當年那枚玉環的分上,幫我這一回。只要阿洵能平安出來,這枚玉環歸原主,從此以後,紀家與您兩清,我紀含漪就算死在外面,也絕不再來叨擾沈先生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