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含漪被迫仰著頭,下傳來的痛清晰尖銳,那只著下頜骨的手勁大得仿佛要將骨頭碎。甚至能覺到男人指腹上薄薄的槍繭,正暴地挲著那一小塊的皮。
沈肆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
恐懼。
他在那雙曾經總是盛滿笑意、如今卻只剩死寂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加掩飾的恐懼。像是一只被到絕境的小,面對天敵時本能的栗。
在怕他。
那個曾經在大雪天里追著他喊“沈肆哥哥”的小姑娘,現在為了另一個沒用的男人,跪在他面前,怕得發抖。
沈肆眼底最後那點因為重逢而燃起的幽暗火苗,瞬間被一從心底竄上來的邪火澆滅,轉化了更為暴戾的沖。
真想毀了。
既然已經臟了,既然已經為了別人低賤到了泥里,那不如徹底毀掉,讓再也沒力氣去為別的男人奔波。
“這就是你的誠意?”
沈肆突然松開了手,像是到了什麼令人作嘔的臟東西一般,猛地直起子。
他從桌上的紙盒里出一張潔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拭著剛才過紀含漪下的手指。從指尖到指,得極其仔細,每一個作都充滿了辱意味。
“為了紀洵那個廢,你倒是豁得出去。”沈肆隨手將過的手帕扔在地毯上,恰好蓋住了紀含漪的手背,“行,既然謝大這麼有骨氣,如你所愿。”
如蒙大赦。
紀含漪顧不得下上火辣辣的疼痛,整個人像是從水里撈出來一樣虛。撐著地毯,沒有去管那方蓋在手背上的手帕,而是重重地叩了下去。
“謝沈先生。”
額頭到的羊地毯,發出一聲悶響。
沒有多余的廢話,沒有虛偽的寒暄,只有這一聲干的道謝。
沈肆看著跪在地上的人,口那團郁氣不僅沒有消散,反而堵得更慌了。
他視線一轉,落在那枚被他扔在桌角、此刻卻又被視若珍寶般捧在掌心里的祖母綠玉環上。
十二年。
這東西在外面流浪了十二年,沾染了不知道多風霜,如今又被為了救別的男人送回來。
“拿來。”沈肆冷冷開口。
紀含漪一怔,連忙雙手捧著玉環,恭敬地遞了過去。
沈肆并沒有接。
他只是用兩手指嫌棄地夾起那褪的紅繩,將玉環拎在半空中晃了晃。綠瑩瑩的玉石在燈下旋轉,折出冷冽的芒。
下一秒。
“當啷——”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響起。
紀含漪渾一僵,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那枚那是父親留給的最後底牌,也是珍藏了多年的念想,此刻正躺在辦公桌旁那個黑的金屬垃圾桶里。
“這種被別人過的東西,臟了。”
沈肆出一張巾,再次了過紅繩的手指,語氣淡漠得仿佛扔掉的只是一團廢紙,“我沈肆從來不回收垃圾。”
臟了。
這兩個字像是一記響亮的耳,狠狠在紀含漪臉上。
看著那個垃圾桶。
那是十二年前懷春時的一點悸,是這三年來在謝家苦苦支撐時的神寄托,也是今晚救命的稻草。
現在,它了垃圾。
沈肆在告訴,和這枚玉環一樣,在他眼里,都已經是被別人過、棄之如敝履的垃圾。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酸的涌上眼眶,又被紀含漪死死咬著舌尖了回去。
沒關系。
只要能救阿洵,哪怕是把尊嚴放在腳底下踩碎了,也沒關系。
“是,臟了。”
紀含漪垂下眼簾,聲音啞得厲害,“沈先生說得對。”
撐著有些發麻的膝蓋,搖搖晃晃地站起。因為跪得太久,起時形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沈肆坐在椅子上,冷眼旁觀,連眉頭都沒一下。
“事我會辦。”他拿起桌上的文件,重新翻開,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滾吧。”
“多謝。”
紀含漪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鞠得很低,很久。像是要把這輩子的尊嚴都留在這里,又像是要和過去那個天真的自己徹底告別。
起時,沒敢再看那個冷酷的男人一眼,抓起落在沙發上的帽子,逃也似的快步離開了書房。
厚重的紅木門重新合上。
室里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沈肆手里的鋼筆懸在文件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那個“滾”字還在空氣中回,但他腦海里全是剛才那個人轉時,那截細得仿佛一折就斷的腰肢,還有那個像是要哭出來卻又死命忍著的眼神。
真他媽的煩。
沈肆猛地將手里的鋼筆拍在桌上,墨水飛濺,在昂貴的文件上暈染開一朵刺眼的黑花。
他站起,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雪還在下,洋洋灑灑,將整個沈公館籠罩在一片蒼茫的白之中。庭院里的景觀燈昏黃如豆,照亮了那條通往大門的路。
不多時,一個單薄的影出現在視線里。
紀含漪走得很急,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積雪里。風很大,吹得那件并不合的大獵獵作響,帽子幾次差點被吹飛,不得不手死死按住。
跌跌撞撞,狼狽不堪。
哪里還有半點當年那個眾星捧月的紀家大小姐的影子?
沈肆就這麼站在窗前,單手在西裝袋里,眼神晦暗不明地盯著那個背影,直到徹底消失在拐角,也沒收回目。
後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文安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自家爺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個被扔在垃圾桶里的玉環,心臟突突直跳。
跟了沈肆這麼多年,他還是第一次見這位爺發這麼大的火,也是第一次見這位有重度潔癖的爺,竟然不僅讓一個人進了私人書房,還了手。
看來,這謝家的分量,比想象中還要重。
“爺……”文安試探著開口,“雪太大了,這地方不好打車。要不,我派輛車送送紀小姐?”
沈肆沒有回頭。
玻璃窗上倒映出他冷的面部廓,眼神里著一子森寒的涼薄。
“送什麼?”
他冷哼一聲,轉走回桌前,重新出一支鋼筆,在文件上龍飛舞地簽下名字,力紙背,筆尖幾乎將紙張劃破。
“既然有本事在大雪天里跑來求人,就有本事自己走回去。我又不是開慈善堂的。”
文安噎了一下,低頭稱是。
得,這得能崩掉牙。
沈肆簽完字,將文件夾“啪”地合上,隨手扔在一邊。
他抬手了眉心,那種煩躁并沒有隨著紀含漪的離開而消散,反而像是在心底扎了,越長越盛。
“去。”
沈肆閉著眼,聲音低沉,帶著幾分不耐煩的別扭。
文安立刻豎起耳朵。
“讓暗衛跟上去。”沈肆睜開眼,目掃過監控屏幕上那個正在路邊瑟瑟發抖等待網約車的影,眼底閃過一不易察覺的郁。
“看著上車。若是謝嶼恒的人還在附近晃悠,把爪子剁了。”
文安愣了一秒,隨即心領神會地低下頭,掩去角的笑意:“是,我這就去安排。”
這哪里是不回收垃圾?這分明是恨不得把垃圾桶都給鍍層金供起來。
……
沈公館外。
一輛半舊不新的黑大眾轎車緩緩停在路邊。
紀含漪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廂里彌漫著一廉價的皮革味和濃重的劣質煙草味,與沈公館那清冽昂貴的奇楠香形了鮮明的對比。暖氣開得很足,甚至有些悶熱,但這并不好聞的熱氣卻讓凍僵的手腳漸漸恢復了知覺。
“去哪兒?”司機是個中年男人,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這個從豪宅區走出來的狼狽人,眼神里帶著幾分探究。
“南城,顧家老宅。”
紀含漪報了地址,整個人癱在後座上,雙手死死抱著雙臂,哪怕暖氣再足,還是止不住地輕微抖。
那是後怕。
也是一種劫後余生的虛。
剛才在書房的那幾分鐘,耗盡了所有的勇氣。不僅是在跟沈肆談判,更是在跟自己的過去談判。
尊嚴丟了。
底牌沒了。
那個曾經在大雪天里想把自己唯一的圍巾送給年的紀含漪,徹底死在了那個垃圾桶里。
但……
紀含漪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的掌心,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如釋重負的笑。
但至表哥有救了。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