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主臥，謝嶼恒扯掉領帶，狠狠擲在地上，口因為劇烈的怒意而起伏不定。
他在房間里來回踱步，像一頭被侵犯了領地的雄獅，卻找不到撕咬的對象。視線掃過床頭柜，那里孤零零地躺著一份文件——是紀含漪之前讓小春送進來的，重新打印好的《離婚協議書》。
上面甚至心地簽好了名字，按好了手印。
鮮紅的指印，刺得謝嶼恒眼角突突直跳。
“瘋了……簡直是瘋了！”
他彎腰撿起那幾張薄紙，手指用力得幾乎將紙張穿。目及“夫妻破裂”這六個字時，他發出一聲極盡嘲諷的冷笑。
破裂？
簡直是天下之大稽。
這三年，紀含漪哪天不是圍著他轉？哪天不是變著法地討好他？為了給他那個破落戶舅舅求，甚至不惜去鉆這種所謂“法律程序”的牛角尖，用離婚來做籌碼他就范。
“紀含漪，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妥協？”
謝嶼恒咬著牙，隨手將協議書一團，揚手就要扔進垃圾桶。
作在半空中僵住。
他的腦海里不控制地浮現出剛才在客房書房的一幕——人穿著浴袍，坐在地毯上，眼神清冷如冰，說出“我沒鬧”這三個字時，眼底那一片死寂的荒蕪。
那種眼神，太陌生了。
沒有意，沒有怨懟，甚至連一緒波都沒有，就像是在看一個毫不相干的路人。
謝嶼恒的手慢慢放下，掌心的紙團被重新展開。紙張皺皺，如同這一地的婚姻。
他盯著那個簽名，心底那篤定的自信，第一次裂開了一道細微的隙。
如果……是認真的呢？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謝嶼恒迅速掐滅。
不可能。
離開了謝家，紀含漪連給那個癱瘓老娘付醫藥費的錢都沒有，怎麼敢真離？
“擒故縱。”謝嶼恒將協議書扔回桌上，冷哼一聲，試圖用這兩個字來填補心底莫名涌上的恐慌，“我倒要看看，你能氣幾天。”
……
凌晨四點，京港。
天穹像是一塊得極低的黑幕，連星子都看不見幾顆。沈公館匿在寸土寸金的永明巷深，靜得如同與世隔絕。
主臥，氣溫恒定在最舒適的24度。
沈肆猛地睜開眼。
他從床上坐起，脊背繃一張拉滿的弓，額角滲出一層細的冷汗，順著凌厲的下頜線落，滴在黑的綢睡上，暈開一片深的痕跡。
呼吸重，心跳如雷。
夢境里的畫面并沒有隨著清醒而消散，反而因為的回籠而變得更加清晰、黏膩。
那不是書房里那種充滿利益換的談判。
在夢里，紀含漪依舊跪在他面前，雙手高舉過頭頂。但那件單薄的大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被風雪浸的破碎。抬起頭，那雙含著淚的眼睛沒有了白日的清冷，而是充滿了一種絕的哀求與……迎合。
抓住他的腳，喊的不是“沈先生”，而是一聲糯甜膩的——
“沈哥哥。”
那是十二年前，那個跟在他屁後面跑的小孩才會的稱呼。
“。”
沈肆低罵一聲，修長的手指發間，用力向後梳去。
他垂眸掃了一眼下。
綢被面被頂起一個極為明顯的弧度，昭示著最原始、最直白的。
二十四歲。
正是氣方剛的年紀，但他從未有過這樣失控的時刻。
這三年，想爬上他床的人能從永明巷排到維多利亞港，燕環瘦，名媛明星，他連眼皮都懶得掀一下。圈子里甚至有人私下開盤，賭這位“活閻王”是不是那方面不行。
只有沈肆自己知道，不是不行，是沒興致。
可今晚，僅僅是因為那個人在他面前跪了三分鐘，僅僅是因為了的下，聞到了上那子冷冽的雪氣……
竟然就做這種夢？
“沈肆，你真他媽出息。”
他自嘲地扯了扯角，眼底閃過一厭惡與煩躁。
這火氣來得莫名其妙，卻又兇猛異常。
他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走進浴室。
并沒有開熱水，他直接將溫控旋鈕擰到了最冷的一檔。
“嘩啦——”
冰冷的水流從頭頂澆下，瞬間帶走了皮表面的溫度。沈肆閉著眼，任由冷水沖刷著滾燙的，試圖澆滅那躁的邪火。
足足沖了三十分鐘。
等他從浴室出來時，皮已經被凍得泛起青白，那子旖旎的夢魘終于被強行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貫的冷厲與。
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
五點半。
比他雷打不的晨跑時間，晚了一刻鐘。
……
清晨六點半。
沈公館的餐廳里，早餐已經擺好。中式的蟹黃湯包，配著文火慢燉的小米粥，熱氣騰騰。
沈老夫人林素雲端坐在主位上，雖然年過五十，但保養得極好，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風華。只是此刻，那雙明的眼睛正時不時往樓梯口瞟。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傳來。
沈肆換了一墨黑的西裝，白襯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顆，得像是要去參加葬禮。手里著一串那伽眼佛珠，神淡漠。
“媽。”他拉開椅子坐下，作優雅而疏離。
“醒了？”沈老夫人放下手里的象牙筷，子前傾，一臉八卦地盯著兒子，“聽說昨晚……書房進人了？”
沈肆喝粥的作一頓。
這公館里果然沒有不風的墻。
“嗯。”他眼皮都沒抬，語氣平淡，“有人來求辦事。”
“求辦事？”沈老夫人眼睛一亮，“男的的？”
沈肆放下勺子，拿起餐巾了角，眼神里著一無奈：“媽，您什麼時候改行做戶籍調查了？”
“跟我打馬虎眼！”沈老夫人輕哼一聲，“文安那小子雖然嚴，但我也不是瞎子。門房老劉說是個年輕姑娘，大雪天攔的車。嘖嘖嘖，這又是攔車又是夜闖書房的，阿肆，這可不像你的風格啊。”
沈肆把玩著手里的佛珠，腦海里閃過那個跪在地上、倔強得像頭孤狼的影。
“只是個晚輩。”
他重新端起咖啡，語氣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冷，“紀家的人。看著有點可憐，破例見了一面而已。”
“紀家？”沈老夫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變得有些復雜，“紀昌明的兒？那個……紀含漪的？”
沈肆沒有否認，只是垂下眼簾，長長的睫遮住了眼底的緒。
“以後不會再有聯系了。”
他站起，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顯然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都察院那邊還有個早會，我先走了。”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餐廳，背影決絕得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停頓只是錯覺。
黑邁赫早已在門口等候，沈肆彎腰上車，車門關上的瞬間，將公館的溫暖徹底隔絕。
餐廳里，沈老夫人看著空的門口，重重地嘆了口氣。
“張媽。”
一直在旁邊伺候的張媽連忙上前：“夫人。”
“你說這孩子，是不是缺心眼？”沈老夫人恨鐵不鋼地了碗里的湯包，“比那是停尸房的門還要！還‘只是個晚輩’，還‘以後不會再聯系’……騙鬼呢！”
張媽也是看著沈肆長大的，聞言忍不住笑了：“爺這是隨了您，要面子。”
“屁的面子！”沈老夫人了句口，眼神里滿是心疼，“十二年前，他為了救那個紀家丫頭，大冬天的跳進冰湖里，差點把命都搭進去。那時候喜歡得要死，偏偏死鴨子，非說是因為紀昌明給過他一碗飯。”
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和唏噓。
“後來紀家出事，那丫頭嫁進謝家沖喜。他在國外聽到消息，把自己關在書房里整整三天沒出來。現在好不容易人送上門了，他又在這擺什麼活閻王的架子。”
沈老夫人端起面前的豆漿，喝了一口，卻覺得滿苦。
“把自己熬這副孤家寡人的樣子，二十四歲了連個朋友都沒有，活該他大清早洗冷水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