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偵總隊,第一會議室。
厚重的隔音門“咔噠”一聲合死。這一聲,像是把外面的喧囂切斷了,也把會議室里的空氣干了。
空調明明打在最舒適的二十六度,謝嶼恒卻覺得自己像是被人扔進了桑拿房,後背那一層冷汗了又干,干了又,襯衫黏糊糊地在脊梁骨上,難得像是有幾百只螞蟻在爬。
長條紅木桌的盡頭,沈肆隨意地靠坐在主位。
他沒穿那象征權力的制服,只是穿了套剪裁考究的手工黑西裝,領口敞著兩顆扣子,著漫不經心的松弛。他手里那支純黑鋼筆并未書寫,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
“噠。”
“噠。”
“噠。”
極有規律的脆響。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謝嶼恒的心跳上。
坐在側位的商業罪案調查科科長劉史,此刻恨不得把自己進椅子里。他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心里瘋狂打鼓:這尊大佛平時連市長都難請,今天怎麼有空親自來過問這種“小案子”?
謝嶼恒站在匯報位,雙有點發僵。他深吸一口氣,強撐著作為謝氏總裁的最後一點面,雙手遞上一份厚厚的藍文件夾。
“沈先生,劉科長。”謝嶼恒盡量讓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發飄,“這是謝氏集團本季度的合規自查報告。關于之前被舉報的項目,我們部已經整頓完畢,相關責任人停職理,流程上……絕對合規。”
沈肆沒接。
他起眼皮,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輕飄飄地掃過謝嶼恒懸在半空的手,隨後用筆帽點了點桌面。
“放那。”
兩個字,冷淡,且目中無人。
謝嶼恒的手指僵了一下,尷尬地收回,規規矩矩地把文件放在沈肆面前,姿態卑微得像個等待批改作業的小學生。
沈肆單手翻開文件夾。
紙張翻的聲音在死寂的空間里被無限放大。謝嶼恒死死盯著那只修長的手,心臟隨著翻頁的作忽上忽下。
這份報告,謝氏公關部和法務部熬了三個通宵,做得天無。就算是用顯微鏡挑刺,頂多也就是幾個流程瑕疵。
謝嶼恒在心里不斷給自己洗腦:只要過了這一關,回去就能騰出手收拾紀含漪那個不知死活的人。
突然,翻頁聲停了。
沈肆的指尖,按在第十七頁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
——石林縣舊城改造項目。
“這就是謝氏的合規報告?”
沈肆沒抬頭,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眼底卻是一片數九寒天的冰渣子。
謝嶼恒心里“咯噔”一聲,頭皮發麻:“沈先生,這個項目……”
“石林縣拆遷案。”沈肆打斷他,語氣平緩得像是在念晚間新聞,容卻讓人骨悚然,“一家五口因為補償款爭議,深夜家中失火,全部‘意外’亡。唯一的目擊證人,去警局路上被項目經理截住,‘失手’打重傷,不治亡。”
他合上文件夾,指節在封面上重重叩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在謝總的報告里,六條人命,就被輕描淡寫地歸結為‘通不當’引發的‘意外’?”
沈肆微微前傾,那泰山頂般的迫瞬間撲面而來:“結論是——已達賠償諒解,家屬緒穩定?謝嶼恒,你糊弄鬼呢?”
謝嶼恒瞳孔猛,冷汗順著鬢角瞬間了下來。
這事兒做得極,是謝氏進軍西南的投名狀。為了趕工期,下面的工程隊確實用了黑手段,但尾早就掃干凈了,當地分公司砸了大錢封口,卷宗都封存了!沈肆怎麼可能知道得這麼細節?!
“沈先生,您……您誤會了。”
謝嶼恒結劇烈滾,聲音干得像吞了沙子,“那是外包團隊的問題,集團總部確實不知!事發後我們第一時間開除了涉事經理,恤金也給足了,警方那邊早就結案……”
“結案?”
沈肆輕嗤一聲,轉頭看向一旁裝死的劉史:“劉科長,按大夏律例,商業開發致死五人以上,涉嫌買兇、滅證,這結案?”
劉史嚇得一激靈,差點從椅子上下去,連忙著汗賠笑,臉上的都在抖:“這……這肯定要重審!如果有新證據,那就是重大刑案,誰敢私自結案?那是找死!”
沈肆收回目,重新看向謝嶼恒。
那種眼神,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謝嶼恒。”沈肆第一次了他的全名。
“在你眼里,人命就這麼不值錢?”
沈肆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像刀子一樣往謝嶼恒心窩里扎,“還是說,只要是你的人,是你想要保的人,無論犯了多大的罪,都能在你這兒得到法外開恩?就像那個為了趕進度殺人的經理,或者……”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毫不掩飾的嘲諷。
“或者是別的什麼人。”
謝嶼恒臉瞬間慘白如紙,形晃了晃。
他聽懂了。
沈肆這話意有所指。表面說的是項目經理,實際上是在諷刺他為了包庇黎,可以罔顧道德底線;諷刺他在暴雪夜為了救一個“干妹妹”,可以把明正娶的妻子扔在雪地里等死。
這就是謝嶼恒的行事邏輯——只分親疏,不分對錯。自私涼薄到了極點。
沈肆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西裝革履,人模狗樣。遇事只會推諉,除了那個靠祖蔭得來的“謝總”頭銜,全上下找不到半兩骨頭。
就這麼個貨?
沈肆把玩著手里的鋼筆,腦海中浮現出昨晚那個人跪在地上,雙手高舉玉環,眼神決絕而凄艷的模樣。
為了救人,可以連命都豁出去。
而這個男人,為了掩蓋罪行,可以視人命如草芥。
紀含漪,這就是你了七年的男人?
你也配?他也配?
一無名的怒火夾雜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暴戾緒,在沈肆腔里橫沖直撞。
“沈先生,我……”謝嶼恒還想狡辯,“我回去立刻徹查,一定給您一個代……”
“不必了。”
沈肆眼神驟冷。
他抓起桌上那份厚厚的文件夾,看都沒看一眼,直接甩手扔了出去。
“啪!”
一聲脆響。
堅的文件棱角重重砸在謝嶼恒的口,然後散落在地,里面的紙張嘩啦啦飛得到都是,像是給這場可笑的匯報撒了一場紙錢。
謝嶼恒被砸得悶哼一聲,踉蹌著後退兩步,狼狽地捂住口,臉上滿是錯愕和屈辱。
這不僅僅是扔文件。
這是當眾打臉,把他的尊嚴踩在腳底下碾。
“這種充滿了謊言和腥味的報告,謝總還是留著給自己燒吧。”
沈肆站起,高大的軀投下一片巨大的影,將謝嶼恒完全籠罩其中。他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語氣冷漠得像是閻王判在宣讀生死簿。
“關于石林縣的項目,以及謝氏集團近三年所有的資金流向,都察院聯合經偵總隊會立專案組,明天一早進駐謝氏。”
“謝總,讓你的人把屁干凈點。”
沈肆居高臨下地睨著他,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最好祈禱別讓我翻出更多的死人骨頭。”
說完,他看都沒再看一眼面如死灰的謝嶼恒,轉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會議室。
門被推開又關上。
那得人不過氣的低氣終于散去,但留下的,卻是即將來臨的滅頂之災。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劉史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看著地上散落的文件,心里暗自慶幸:得虧這燙手山芋沒接,這沈二爺發起火來,是要把謝家的祖墳都給刨了啊!
“謝總……”劉史干咳一聲,語氣里已經沒了之前的客氣,變得公事公辦起來,“既然沈先生發話了,那咱們就……走程序吧?通知財務部和法務部,準備對接專案組。”
謝嶼恒站在原地,雙像是被灌了鉛,得幾乎站立不穩。
徹查。
專案組進駐。
這兩個詞對于任何一個大型集團來說,都無異于一場十級地震。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