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偵總隊,走廊盡頭的吸煙室。
換氣扇嗡嗡作響,卻不走滿屋子焦躁的煙草味。劉史站在墻角,冷汗把後背的襯衫洇了一塊深的地圖。他低著頭,雙手疊在前,像個犯了錯等待班主任訓話的小學生。
沈肆坐在唯一的皮質沙發上,長隨意疊,指尖夾著一并未點燃的香煙。他沒看劉史,視線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際線上,神晦暗不明。
“聽說,劉科長最近在西山置辦了一套別墅?”沈肆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子進骨頭里的寒意,“金屋藏,好雅興。”
劉史膝蓋一,差點直接跪下去。
西山那套別墅是他用來養那個剛畢業的大學生的,做得極,連家里那位母老虎都不知道。這沈二爺怎麼會知道?
“沈……沈先生,那都是朋友借住……”劉史哆哆嗦嗦地辯解。
沈肆轉過頭,那雙深邃的眸子里沒有半點緒,像是在看一只隨手就能碾死的螻蟻。
“我沒興趣管你的爛事。”沈肆將那煙在扶手上輕輕磕了兩下,煙散落,“但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手腳最好干凈點。經偵隊是查案的地方,不是給你這種人用來搞權易的後花園。”
劉史臉慘白,連連點頭:“是是是,沈先生教訓的是!我一定改,馬上改!”
沈肆看著眼前這個點頭哈腰的中年男人,腦海里莫名閃過昨晚那個跪在他面前的人。
紀含漪。
那個人為了救人,連尊嚴都能不要。而眼前這些居高位的人,為了那點下半的和蠅頭小利,就能把公義當抹布一樣隨便丟棄。
真是諷刺。
“滾吧。”沈肆有些厭煩地揮了揮手。
劉史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出了吸煙室,門關上的瞬間,他才發現自己兩條都在打擺子。
門外,文安推門而,手里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資料。
“二爺,剛才那姓劉的……”文安皺眉,這種蛀蟲留在經偵隊就是個禍害。
“留著他還有用。”沈肆隨手將那變形的香煙扔進垃圾桶,站起,理了理并未起褶的西裝下擺,“水至清則無魚。謝氏這潭渾水,總得有個貪得無厭的人在里面攪和,我們才好下鉤子。”
文安點頭,將資料遞過去:“您吩咐查的石林縣舊城改造案,有點眉目了。那個‘意外’亡的項目經理,生前最後一筆大額轉賬,是從謝嶼恒的私人賬戶出去的。”
沈肆接過資料,只掃了一眼,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果然。
謝嶼恒這種人,做起事來顧頭不顧腚,狠毒有余,縝不足。
“讓王帶人跟進。”沈肆合上資料,語氣冷得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不管牽扯到誰,也不管涉及到哪個部門,一查到底。尤其是謝氏在這幾個項目里的資金往來,每一筆都要給我皮筋地查清楚。”
“是。”文安應道,隨即有些猶豫,“那謝家那邊……如果謝老爺子出面?”
沈肆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那輛還沒開走的黑邁赫,那是謝嶼恒的車。
“謝老爺子?”沈肆輕嗤一聲,眼底閃過一暴戾,“半截子都土的人了,還能護得住這個爛攤子?我要拆了謝嶼恒的後臺,天王老子來了也攔不住。”
他要讓謝嶼恒知道,有些東西,既然他不懂得珍惜,那就連擁有的資格都不配有。
……
午後的半山別墅,風雪初歇。
紀含漪裹著一件厚實的羊絨披肩,獨自走在後花園的小徑上。
這里的積雪還沒完全化開,枯枝敗葉上掛著殘冰,看起來蕭瑟得很。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肺腑,稍微沖淡了口那積郁已久的悶氣。
表哥出來了,懸在頭頂的劍算是暫時移開。接下來,就是和謝嶼恒的私人恩怨。
“喲,這不是嫂子嗎?”
一道甜膩得讓人發慌的聲音從後傳來。
紀含漪腳步未停,甚至連頭都沒回,繼續往前走。
黎穿著一件的皮草短外套,手里捧著個暖手寶,快步追了上來,橫擋在紀含漪面前。臉上化著致的全妝,眉眼間全是那種小人得志的炫耀。
“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吹冷風呀?”黎故作關切地眨了眨眼,“我剛才聽張媽說,嶼恒哥這兩天都睡在書房,連主臥的門都不進了?哎呀,嫂子,看來你在他心里,是真的一點位置都沒有了。”
紀含漪停下腳步,目平靜地看著。
這張臉,這副表,這三年來看了無數次。從最初的憤怒、委屈,到現在的麻木、甚至覺得可笑。
“位置?”紀含漪攏了攏披肩,語氣淡淡,“你如果這麼在乎那個位置,大可以現在就搬進去。反正那張床,我也嫌臟。”
黎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挑釁的模樣:“嫂子,你在這兒裝清高。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拿離婚當幌子,不就是想嶼恒哥低頭嗎?可惜啊,這次你玩了。嶼恒哥昨晚可是跟我說了,看到你就煩。”
“是嗎?”紀含漪挑了挑眉,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上前半步,視著黎的眼睛。
黎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被紀含漪那種冷到骨子里的氣場震懾住了。
“既然你這麼自信,謝嶼恒這麼你,那你怎麼還是個見不得的‘干妹妹’?”紀含漪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黎,與其在這兒跟我耀武揚威,不如去做點實際的。”
手指了指主樓書房的方向,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去書房勸勸他,讓他趕在那份離婚協議上簽字。只要他簽了字,謝太太的位置立馬就是你的。我不僅會讓位,還會放鞭炮慶祝。”
黎愣住了。
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紀含漪。這劇不對啊?按照劇本,紀含漪不是應該氣急敗壞,或者哭著罵是狐貍嗎?
怎麼現在,紀含漪比還急著讓位?
“你……你是認真的?”黎聲音有些發。
“比真金還真。”紀含漪冷笑一聲,繞過繼續往前走,“機會我給你了,抓不抓得住,就看你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了。別到時候我也走了,你還是個沒名沒分的掛件,那才笑話。”
黎站在原地,看著紀含漪決絕的背影,手里的暖手寶仿佛都失去了溫度。
是真的想離?
這個認知讓黎心里涌起一莫名的恐慌。如果紀含漪真的走了,那謝嶼恒……
……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一輛黑邁赫駛半山別墅的車庫。
謝嶼恒推開車門,整個人像是被走了脊梁骨,步履沉重地走進主樓。
白天在經偵總隊的經歷,像是一場揮之不去的噩夢。沈肆那輕蔑的眼神,那份砸在他口的文件,還有即將進駐謝氏的專案組,每一個細節都在提醒他——天要變了。
他現在極度缺乏安全。那種掌控一切的自信被碎後,剩下的只有對未知的恐懼。
“嶼恒回來了?”
剛進大廳,謝母就迎了上來,後還跟著一臉刻薄的大姑姐謝錦。
“媽。”謝嶼恒有些疲憊地應了一聲,扯松了領帶。
“你回來得正好!”謝錦迫不及待地開口,語氣尖酸,“那個紀含漪今天是反了天了!居然敢把我送給的包扔在玄關,還說是假貨!嶼恒,這種不知好歹的人,你就該狠狠治治!再不濟,就把那個舅舅的事兒抖出來,讓知道知道厲害……”
“就是!”謝母也在一旁幫腔,“這也太沒規矩了。我看就是仗著你這幾天忙,才敢這麼囂張。你今晚必須去立立規矩,實在不行,停了那個死鬼媽的醫藥費,看還敢不敢氣!”
嗡嗡嗡。
嘰嘰喳喳。
謝嶼恒覺腦仁都要炸了。
他在外面被人像孫子一樣訓,好不容易回到家,想找個清凈地方口氣,結果面對的還是這一地。
這些人本不懂!
現在是什麼時候?是謝氏生死存亡的時候!紀含漪那個舅舅的事兒本來就已經引起了沈肆的注意,要是再鬧大,那不是往槍口上撞嗎?
“夠了!”
謝嶼恒猛地發,一聲怒吼震得頭頂的水晶吊燈都在晃。
“都給我閉!說兩句能死嗎?!”
謝母和謝錦被這一嗓子吼懵了,兩人張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半天沒敢出聲。
謝嶼恒赤紅著眼,口劇烈起伏。他看著這一屋子只會給他添的人,心里那煩躁達到了頂峰。
“公司的事已經夠煩了,能不能讓我省點心?!”
說完,他狠狠一腳踹在茶幾上,昂貴的實木茶幾發出一聲慘,移開了半米遠。謝嶼恒頭也不回地轉上樓,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覷的人。
剛走到二樓樓梯口,一道弱的影從側面的房間里沖了出來。
黎穿著一件單薄的真吊帶睡,長發披肩,眼眶紅紅的,顯然是聽到了樓下的靜。
“嶼恒哥……”黎手拉住他的袖,聲音帶著哭腔,楚楚可憐,“你別生氣,氣壞了子不值得。是不是嫂子又惹你了?其實嫂子今天在花園跟我說,是真的想跟你離婚……”
仰著頭,眼神里藏著試探和一不易察覺的期待:“說只要你簽字,馬上就走。嶼恒哥,都是因為我,才讓你們鬧這樣……”
離婚。
又是離婚。
這兩個字像是一燒紅的鐵釬,狠狠在謝嶼恒最敏的那神經上。
如果是以前,聽到這話他或許會覺得無所謂,甚至會順水推舟嚇唬紀含漪一下。
但現在不一樣了。
沈肆那邊虎視眈眈,專案組馬上就要進駐。這種時候,如果出謝氏總裁離婚的丑聞,那就是死駱駝的最後一稻草!價會跌停,東會造反,合作伙伴會撤資!
更重要的是,紀含漪是紀家的兒,雖然紀家倒了,但在外界眼里依然代表著某種“商業聯姻”的穩固。在這個節骨眼上,他絕對不能失去這個原本最穩定的後方。
謝嶼恒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黎。
燈下,黎那張心保養的臉依然麗,但這副只知道、完全不懂大局的樣子,第一次讓他生出了一種強烈的厭煩。
這就是他寵了三年的人?
除了會撒、會哭、會給他惹麻煩,還能干什麼?那個在雪地里被他拋棄、卻能冷靜地跟沈肆搭上線、能用離婚協議威脅他的紀含漪,此刻在他心里的分量,反而因為這種“不可控”而變得沉重起來。
謝嶼恒深吸一口氣,習慣地下上的西裝外套,披在黎上。
作雖然還是那個作,但眼神里已經沒了往日的溫,只剩下一片冷的算計。
“別聽胡說。”謝嶼恒的聲音低沉,帶著一不容置疑的狠戾,“我謝嶼恒這輩子,只有喪偶,沒有離異。”
黎的眼淚僵在臉上,瞳孔猛地收。
只有喪偶?
“只要我還是謝家家主一天,紀含漪就必須老老實實地待在這個位置上,死也要死在謝家的戶口本里。”
謝嶼恒回自己的袖,沒有再看黎一眼,轉大步走向主臥。
背影決絕,著一窮途末路的瘋狂。
黎站在影里,上的西裝帶著男人的溫,卻讓覺得遍生寒。看著那個背影,突然意識到,有些東西,真的變了。
主臥的門被推開。
謝嶼恒站在門口,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火氣和說辭,在看到房間里的景象時,瞬間卡在了嚨里。
一片漆黑。
窗簾沒拉,月慘白地灑在地上。
沒有等門的燈,沒有溫熱的解酒茶,沒有那個總是迎上來的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