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菜刀就立在桌面上，還在微微晃悠。
院子里靜得只有日頭底下蒼蠅嗡嗡撞的聲音。
劉老太嚇得那張老臉一哆嗦，往後退了兩步，差點被自己的裹腳布絆倒。
指著許南，手指頭跟得了帕金森似的抖個不停：“反了！反了！你個掃把星還要刀子？老天爺不開眼啊，娶了這麼個喪門星進門！”
那個胡麗麗的人更是嚇得花容失，抓著王建國的袖子，帶著哭腔喊：“建國，我怕……這鄉下人太野蠻了，咱們報警抓！”
“閉！”
王建國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吼胡麗麗還是吼許南。
他臉鐵青，他是回來宗耀祖的，不是回來讓人看笑話的。
要是第一天回來就鬧進派出所，他這個“大老板”的臉還要不要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眼鏡，著心里的火氣，擺出一副談判的架勢：“許南，別在那撒潑。離婚可以，但這房子是我王家的祖產，你別想占一分一毫。至于錢，哼，你吃我家的喝我家的十年，我沒讓你賠錢就不錯了。”
許南把手從刀柄上松開，并沒有被這套無賴話給嚇住。
冷笑一聲，那是從骨子里出來的寒意：“王建國，你別當我還是當年那個只知道低頭干活的傻丫頭。你在外面養人，生孩子，還沒跟我離婚，這就是重婚罪！我要是去縣里告你，你就得蹲大牢！到時候我看你那大老板還當不當得！”
那個年代，“流氓罪”和“重婚罪”可是要吃槍子的，再不濟也是要把牢底坐穿。
王建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臉瞬間白了，額角滲出一層細的汗珠。
他是做生意的，最怕惹司，更怕被人抓了把柄。
“你……你嚇唬誰呢！”劉老太還要喚。
“媽！說兩句！”
王建國咬著牙喝止了親娘，轉頭沉地盯著許南，“行，你要離是吧？那就離！說吧，你要什麼？”
許南環視了一圈這個自己持了十年的院子，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浸了的汗水。
可現在看著，只覺得惡心。
“五百塊錢。”許南豎起手掌，“還有，我要有個落腳的地方。這十年工分錢、伺候公婆的保姆費，這價不高。”
“五百？你咋不去搶！”
劉老太跳著腳尖，“一分都沒有！你給我滾出去！”
“媽！”胡麗麗在旁邊扯了扯劉老太的角，小聲嘀咕，“給吧，建國現在一天就能賺這麼多，趕打發了這瘟神，別影響了咱們心。這破地方讓住我也住不慣。”
王建國疼地了一下角，五百塊在這個年頭是一筆巨款，能蓋三間大瓦房了。
但看著許南那副腳的不怕穿鞋的架勢，他只能認栽。
“錢可以給你。但房子……”
王建國眼珠子一轉，想起村西頭那塊地，“這院子肯定不能給你。村西頭原來老魏家那兩間土房，那塊地也是分給我們家的，歸你了。”
聽到“村西頭”三個字，圍在墻頭看熱鬧的村民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全村最偏、最森的地方。
地是鹽堿地，種啥死啥。
房子是兩間快塌的土坯房，四面風。
最要命的是，隔壁住著那個“活閻王”。
劉老太一聽，眼睛卻亮了，那張苦瓜臉瞬間笑得毒：“對對對！就把西頭那兩間房分給！那可是‘好’地方，清凈！”
誰不知道隔壁住著殺豬匠魏老三？
那男人一臉橫，一煞氣，誰家小孩不聽話，大人只要喊一句“魏老三來了”，孩子立馬嚇得不敢哭。
聽說他還進去蹲過幾年，出來後也沒人敢惹，三十好幾了連個媳婦都娶不上。
讓許南這小寡婦住到屠夫隔壁，這不是把羊往虎口里送嗎？
是唾沫星子都能淹死！
許南當然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全村人都繞道走的地。
但看著王家人那副急于甩掉包袱的臉，心里只有冷笑。
就算是地獄，也比跟這群狼心狗肺的東西住在一起強。
“行。”許南答應得干脆利落，“立字據，給錢，我現在就搬。”
王建國沒想到答應得這麼痛快，生怕反悔，趕找來紙筆，刷刷寫好了分家協議和離婚協議。
五百塊錢那是數了一遍又一遍，才極不愿地扔在桌上。
許南把錢揣進口袋，把字據疊好放進懷里。
回屋只用了一個包袱皮，就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完了。
兩件打補丁的舊裳，一雙納了一半的布鞋，還有那把用順手了的菜刀。
十年青春，最後只剩下這一個小小的包袱。
許南挎著包袱走出大門的時候，沒有回頭。
後傳來劉老太的大嗓門：“哎喲，趕撒點鹽掃掃晦氣！把屋里的被褥都扔了換新的，別沾了那窮酸氣！”
日頭已經偏西了，把許南的影子拉得老長。
村道兩旁站滿了指指點點的村民。
“這南丫頭是瘋了吧？真去西頭住？”
“那地方晚上能聽見鬼！再說了，隔壁就是魏老三，那煞星殺豬不眨眼的，一個人家就不怕……”
“噓！小點聲，別讓魏老三聽見！”
許南低著頭，腳下的步子卻走得飛快。不想讓人看見眼里的淚。
不是舍不得，是覺得自己這十年活得像個笑話。
一路走到村西頭。
這里離村中心遠，周圍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
那兩間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那，墻皮落了一大半，出里面的泥芯子，窗戶紙早沒了，黑的像兩只瞎了的眼睛。
而在破房子東邊一墻之隔，是一座青磚大瓦房。
那是魏野的家。
魏家的院墻砌得極高，足有兩米多，上面還滿了尖銳的碎玻璃碴子，防賊似的。
大門閉，只有那子若有若無的腥氣和生豬味兒順著風飄過來。
“霍霍——霍霍——”
隔壁院子里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磨刀聲。
一下，又一下。
哪怕隔著這麼遠，聽著都讓人頭皮發麻。
許南深吸了一口氣，壯著膽子推開了自己這邊的爛木門。
“吱呀”一聲，門軸發出慘，好像隨時要掉下來。
屋里全是灰網，地上一層厚厚的土，墻角還有老鼠竄過的靜。
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簡直就是個荒廢的破廟。
許南沒嫌棄，放下包袱就開始干活。
找了把禿了的掃帚，把炕上的灰掃了掃，又去外面抱了些干草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