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徹底掉進了山里,天青黑。
西頭這破兩間房里,黑得手不見五指。
那子發霉的土腥味兒混著耗子尿味,直往鼻孔里鉆。
許南黑從包袱里掏出一盒火柴,“刺啦”一聲劃著了。
微弱的火苗跳了兩下,照亮了這滿屋的狼藉。
在墻角那個斷了一條的灶臺邊上,找到半截紅蠟燭,也不知道多年頭了。
點上蠟燭,昏黃的暈才算是給這像墳墓一樣的屋子添了點人氣。
肚子“咕嚕嚕”得跟打雷似的。
許南了干癟的肚皮,從早晨到現在,連口水都沒喝上。
剛才只顧著跟老王家置氣,這會兒那勁兒過去了,子骨像是被了筋,得直打晃。
強撐著子去院子里那個水井旁看了看。
不出所料,這就是個擺設。
井口銹死,桿斷了一半,往里面倒了點引水,半天連個泥點子都不往上冒。
沒水,怎麼活?
許南抬頭看了看隔壁那堵高墻。
“霍霍”的磨刀聲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剁骨頭的聲音,“咔嚓、咔嚓”,聽得人骨頭里冒涼氣。
那是魏野在干活。
全村人都怕魏野,說他是煞星轉世,誰沾誰倒霉。
可許南現在得嗓子眼冒煙,別說是煞星,就是真閻王爺坐在隔壁,也得去討碗水喝。
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許南抿了抿干裂起皮的,從那堆破爛里翻出一個還能用的瓦罐,拍了拍上面的土,深吸一口氣,推開自家那個搖搖墜的爛木門,朝著隔壁走去。
兩家大門挨得不遠,也就十幾步路。
魏家的大門是那種厚實的黑漆木門,上面甚至還裝著個銅門環,在這窮鄉僻壤顯得格格不。
門里出一昏黃的燈,還夾雜著一子濃烈的生豬味和腥氣。
許南站在門口,心臟還是不爭氣地快跳了兩下。
抬起手,抓著銅門環,不輕不重地扣了三下。
“篤、篤、篤。”
院子里的剁聲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沉寂。
過了好幾秒,里面才傳來一聲沉悶如雷的低吼:“誰?找死啊?”
這聲音像是從腔里炸出來的,帶著剛睡醒的起床氣,又像是被打擾了進食的猛。
許南沒退,攥了手里的瓦罐,大聲喊道:“鄰居!剛搬來的,家里沒水了,借瓢水喝!”
里面沒靜了。
就在許南以為沒戲,琢磨著是不是得去村口河里湊合一口的時候,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門突然“吱呀”一聲,從里面拉開了。
一子熱浪混合著腥味撲面而來。
門口堵著一座黑鐵塔。
魏野著膀子,下系著一條油锃亮的皮圍,上面暗紅的跡斑斑點點。
他手里還提著一把那種專門剔骨用的尖刀,刀刃上掛著珠子。
這男人太高了,許南一米六五的個頭,還得仰著脖子才能看清他的臉。
那是怎樣一張臉啊。
橫叢生,眉骨高高隆起,一道猙獰的傷疤從左眉骨一直斜拉到鬢角,像是一條暗紅的蜈蚣趴在臉上。
那雙眼睛不大,卻著兇,被院子里的燈一照,亮得嚇人。
“新搬來的?”
魏野上下打量了許南一眼,目在那打滿補丁的灰褂子上停了一秒,又掃過手里那個破瓦罐,最後落在那張哪怕灰頭土臉也掩不住俏麗的小臉上。
他眉頭擰個疙瘩:“王家不要的那個?”
許南心里一刺,這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才半天功夫,連這不問世事的殺豬匠都知道了。
沒躲閃,反而直了腰桿,眼神直愣愣地對上魏野那兇狠的視線:“對,就是那個被掃地出門的。咋?晦氣?”
魏野似乎沒想到這看起來綿綿的小娘們兒說話這麼沖。
他哼了一聲,那張兇臉上竟然也沒什麼多余的表,側過子讓出一條道:“進來。”
許南也不含糊,抬腳就過了高高的門檻。
魏家的院子比那個破窩強了不是一星半點。
青磚鋪地,收拾得井井有條,雖然角落里堆著案板和殺豬的大桶,但沖洗得很干凈,并沒有那種令人作嘔的腐臭味,只有新鮮的腥氣。
院子當間兒那口水井旁邊,放著幾個大水缸,上面蓋著木板。
“自己舀。”魏野指了指水缸,轉走到案板前,“哐”的一聲把剔骨刀扎在豬後上。
許南走到水缸邊,掀開蓋子。滿滿一缸清水,清澈見底,倒映著天上的月牙。
拿起旁邊的葫蘆瓢,舀了一瓢,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沁涼的井水順著嚨流下去,五臟六腑那子火燒火燎的燥氣瞬間被下去一大半。
這水真甜。
許南抹了一把上的水漬,又把帶來的瓦罐灌滿。
這時候,的眼神飄到了魏野面前的案板上。
那是一頭剛殺好的豬,白花花的膘,紅彤彤的瘦,在燈下泛著人的油。
許南的肚子很不爭氣地,又發出了一連串“咕嚕嚕”的巨響。
在這寂靜的院子里,這聲音簡直像是在敲鼓。
許南臉上一紅,有點掛不住。
正在剔骨頭的魏野手一頓,斜眼瞥了一眼,那眼神里帶著幾分玩味:“了?”
許南也不裝假清高,大大方方地點頭:“一天沒吃了。”
了口袋,掏出一張還沒焐熱的五元錢,“啪”地拍在魏野滿是油污的案板上:“我有錢。切一斤,要的。”
這年頭,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比瘦金貴。
魏野看著那張嶄新的票子,又看了看許南那雙糙卻堅定的手。
他角扯了一下,似笑非笑,那道傷疤跟著扭,看著更兇了。
“一斤?”魏野也不廢話,拔出刀,“唰唰”兩下。
這一刀下去,準頭極好。
他沒稱,直接用刀尖挑起那塊,甩進了許南懷里。
許南手忙腳地接住。
好家伙,這一塊沉甸甸的,起碼得有二斤重,而且全是上好的五花三層,多瘦。
“多了。”許南實誠地說,“這錢不夠。”
“拿著滾。”
魏野重新低下頭,那是連正眼都不再瞧一下,“剩下的當是看你把王建國那孫子臉皮了的賞錢。聽著解氣。”
許南愣了一下。
原來白天那一鬧,這“閻王爺”都聽見了?
也不矯,這會兒什麼面子都不如肚子重要。
把抱在懷里,那油膩膩的覺此刻比什麼綢都讓人安心。
“謝了。”
許南端起瓦罐,抱著,轉往外走。
快出門的時候,後傳來魏野那糲的聲音:“晚上把門頂死。這破地方,不想半夜被野狗叼走,就機靈點。”
許南腳步一頓,沒回頭,只說了一聲:“曉得了。”
回到自己那破屋,許南也沒閑著。
先把門關,又找了木把門頂得死死的。
灶臺塌了一半,但還能湊合用。
在院子里索了一陣,找來幾塊爛磚頭,架了個簡易的爐子。沒有鍋,就用以前留下的那個缺了口的搪瓷缸子。
把切小塊,扔進缸子里,加上水。
沒一會兒,那讓人瘋狂的香味兒就在這破敗的小屋里彌漫開來。
許南坐在火堆旁,火映著的臉。把那塊煮得爛,沒鹽沒調料,就這麼白水煮。
可當第一口咬進里的時候,那子油水炸開的覺,讓許南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是活著的滋味。
大口大口地吃著,每一口都咬得狠狠的,像是要把這就著眼淚的十年委屈,全都嚼碎了吞進肚子里。
而此時,村子另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