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南笑了笑,把瓦罐往前一遞:“魏大哥,昨晚多謝你那塊磚頭。今兒剛搬家,做了點紅燒,想請你嘗嘗。這不,剛才有幾只瘋狗在門口,怕擾了你清凈,想著你吃飽了,大概心能好點。”
魏野挑了挑眉,那道刀疤了。
他又不傻,眼角余早看見了站在那邊的劉老太。
這小娘們兒,是在拿他當擋箭牌呢。
不過……
魏野吸了吸鼻子。
這,是真他娘的香。
他活了三十多年,除了殺豬,還沒人這麼正兒八經地給他送過吃食,還是這麼的大菜。
村里哪個人見了他不是跟見了鬼一樣躲著走?
“給我的?”魏野明知故問。
“對,給人的。”
許南加重了那個“人”字,意有所指,“總比喂了某些連畜生都不如的東西強。”
那邊的劉老太氣得渾發抖,指著許南的手指頭都要筋了:“你……你個不知廉恥的貨!你寧愿給這個殺豬的,也不給俺大孫子吃?你……你還要不要臉了!”
魏野那雙兇狠的眼睛猛地掃向劉老太。
只一眼。
劉老太就像是被一只猛虎盯上的老母,到了邊的臟話生生卡在了嚨眼里,發出“咯嘍”一聲怪響。
那眼神太嚇人了,里面全是氣和殺意。
“太吵。”魏野從牙里出兩個字。
他手接過了許南手里的瓦罐。
那只扇大的手,輕易地就罩住了罐口。他也沒拿什麼碗筷,直接手從罐子里抓了一塊得流油的,扔進里。
吧唧吧唧。
那是故意嚼給劉老太聽的。
“手藝不錯。”魏野咽下,給了個評價,聲音雖然還是邦邦的,但明顯了之前的戾氣。
許南松了口氣,賭對了。
這活閻王也就是看著兇,其實是個順驢,只要對他胃口,比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偽君子好打道多了。
“您吃就行,鍋里還有,不夠再說話。”許南聲音脆生生的。
這一幕,深深刺痛了劉老太的眼睛。
那是紅燒啊!那一罐子得有多油水啊!
就這麼全進了那個殺豬匠的肚子里!
劉老太心疼得直跺腳,可看著魏野那腱子和臉上的傷疤,借十個膽子也不敢上去搶。
“好……好你個許南!你等著!勾結野男人,拿著俺家的錢養漢子!我要去村長那告你去!”劉老太厲荏地吼了一嗓子,一邊吼一邊往後退。
魏野往前邁了一步。
“媽呀!”
劉老太嚇得慘一聲,再也不敢多留,抱著那個空大海碗,腳底抹油溜得比兔子還快,連那個被門檻絆倒的鞋都顧不上提。
世界終于清靜了。
許南看著劉老太狼狽逃竄的背影,只覺得心里那口憋了十年的惡氣,終于順暢地吐了出來。
轉過,對上魏野探究的目。
“利用完了?”魏野似笑非笑,手里還端著那個瓦罐。
許南坦地點頭:“嗯,狐假虎威一回。是真的,謝禮也是真的。以後咱們是鄰居,遠親不如近鄰,我一個人家住這兒,還指魏大哥多照應。”
不卑不,眼神清亮,既沒有那種討好的態,也沒有那種恐懼的躲閃。
魏野盯著看了幾秒,轉往回走。
在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門即將合上的當口,許南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大概是剛才借著魏野的勢把惡婆婆罵跑了,心里頭那熱乎勁還沒散。
“魏大哥,等一下。”
許南往前趕了兩步。
魏野腳步一頓,轉過半個子。
手里那瓦罐還是端的穩穩當當,連點湯都沒灑出來。
他沒說話,就那麼半瞇著眼瞧著許南。
許南指了指自家那圈早就塌得不樣子的土圍墻,又指了指那個搖搖墜的爛木門。
“您也瞧見了,我這孤兒寡母……不對,我這單人的,住這破地兒確實不安全。昨晚那是運氣好,要是哪天您睡沉了,二癩子那號人再進來,我手里這菜刀未必能護得住自個兒。”
許南說話實在,不拐彎抹角:“我想把這就著土坯房的院墻重新壘起來,再換個結實的大門。但我這細胳膊細的,干不來這力氣活。能不能勞煩魏大哥搭把手?我不白使喚人,給工錢,一天一塊,咋樣?”
一天一塊,這在八零年可是高價。生產隊的大牲口累死累活一天也就掙幾個工分,折合下來幾錢頂天了。
魏野聽了,卻沒聲。
他目在那塌了一半的土墻上掃了一圈,哼笑了一聲,聲音低沉糲:“那活累人。還得和泥、坯、搬石頭。一塊錢?打發花子呢。”
許南心里咯噔一下。
也是,人家殺一頭豬賺的可比這一塊錢多多了。
咬了咬下,正琢磨著要不要加價,或者再想想別的轍,卻見魏野那雙銅鈴大眼往下耷拉了一下,視線落在了手里那個還冒著熱氣的瓦罐上。
剛才那一口的滋味,還在里沒散干凈。
魏野結上下滾了一下,“不要錢。”
魏野開口了,語氣邦邦的,像是誰欠了他二百吊錢,“管飯。要是頓頓都有剛才那水準,這墻,老子給你壘。”
許南一愣,隨即眼底炸開一抹驚喜。
管飯?
這對來說,那是天大的劃算!
手里有王建國給的安家費,買米買面買那是綽綽有余。
別的不敢吹,這灶臺上的功夫,那是伺候刁鉆婆婆十年練出來的子功。
“!就這麼定了!”
許南答應得干脆利索,“早中晚三頓,頓頓管飽,只要魏大哥肯出力,這就是見點葷腥也不是難事!”
魏野也沒多廢話,點了點頭:“明兒早起。”
說完,“咣當”一聲,那扇黑漆大門嚴合地關上了。
許南站在夜風里,看著那扇閉的大門,心里頭卻是前所未有的踏實。
有了這尊門神幫忙,這日子算是能在村西頭扎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