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毒辣的像是要要把地皮里最後一點水分都烤干。
知了躲在老槐樹的葉片底下,扯著嗓子拼命喚,聽得人心頭火起。
“哐當”一聲。
魏家隔壁那扇還沒修好的院門被一輛二八大杠的前狠狠頂開。
“三哥!這大毒日頭的,你不在屋里頭尸,跑哪去磨那兩塊大洋工了?”
來人是個高個子,瘦得跟麻桿似的,渾皮黝黑,那是常年在日頭底下跑曬出來的。
他穿著件洗得發黃的欄背心,肩膀上搭著條臟巾,推著車就這麼大咧咧地闖了進來。
院子里空的,只有幾只蒼蠅圍著墻角的泔水桶打轉。
馬六停好車,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正準備進屋找水瓢舀水喝,眼角余卻掃到了隔壁那塌了一半的矮墻。
這一眼,讓他整個人像是被釘子釘在了原地。
隔壁那也就是幾步路的距離,平日里除了殺豬誰都不帶正眼瞧一下的“活閻王”魏野,這會兒正著那一古銅的腱子,手里抓著把瓦刀,正對著一塊半截磚頭使勁。
那瓦刀在他手里轉得飛快,多余的泥灰被削得干干凈凈。
隨著魏野胳膊上的一鼓一,那道原本塌得不樣子的土墻,竟然已經起了一人多高。
“我的個親娘哎……”
馬六把手里的草帽往屁後頭一塞,三步并作兩步,直接從那道矮墻缺口跳了過去。
他圍著魏野轉了兩圈,那架勢比在聯廠看見兩頭豬打架還稀奇。
“三哥,你這是讓哪路神仙給借了子?還是昨晚上喝了假酒沒醒?”
馬六長了脖子,差點把臉到魏野那還在滴汗的胳膊上,“咱們認識三十年,除了那把殺豬刀,我啥時候見你過泥瓦匠的鏟子?還要給這破屋修墻?”
魏野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把一塊磚頭穩穩當當地碼在泥灰上,瓦刀把兒在磚面上重重敲了兩下,實了,這才從鼻孔里噴出一氣:“滾一邊去,擋。”
“嘿!你還上了!”
馬六也不惱,他是魏野的發小,從小穿著一條開長大的,也是這十里八鄉唯一敢跟魏野嬉皮笑臉的主兒。
他平時在縣城聯廠幫忙跑送貨,順帶倒騰點私活,消息最是靈通。
馬六湊得更近了些,鼻翼聳,像是只聞見腥味兒的獵狗,在魏野上使勁嗅了嗅。
“不對……這味兒不對。”
馬六咂了一下,一臉的賊笑:“這一汗味里頭,咋還夾著一子蔥油味兒?還有那回鍋的油渣香……三哥,你那角都沒干凈呢。合著你這是為了口吃的,就把自個兒賣這兒當苦力了?”
魏野停下手里的活,轉過,那雙沉沉的眸子盯著馬六。
馬六下意識地了脖子,往後退了半步。
但魏野并沒有手,只是從兜里出一包皺的大前門,出一叼在上,含糊不清地罵了一句:“廢話多。要干就干,不干滾蛋。”
馬六一聽這話,樂了。
能讓魏野這頭倔驢低頭干活,那得是多大的?
“得嘞!既然三哥都下海了,兄弟我也不能干看著。”
馬六把背心下擺往上一,出兩排清晰的肋骨,往掌心里吐了口唾沫,狠狠了兩下,“和泥這活兒我,咱哥倆配合,今兒天黑前這墻就能封頂!”
有了馬六這個生力軍加,這工程進度快了不止一倍。
一個和泥遞磚,一個砌墻抹,兩人配合得天無。
許南在灶房里聽著靜,過窗戶往外看了一眼。
雖然跟馬六不,但也知道那是魏野的鐵桿兄弟。
見兩人干得熱火朝天,也不含糊,趕把那一大壺早就熬好的綠豆湯端了出來。
那是用井水湃過的,加了大塊的老冰糖,看著就解暑。
“歇口氣吧,喝口水。”
許南把搪瓷缸子遞過去。
馬六一聽這靜,眼睛都亮了。
他也不客氣,接過缸子,仰脖就是一通牛飲,結上下翻飛,半缸子綠豆湯眨眼就下了肚。
“哈——舒坦!”
馬六抹了一把上的水漬,沖著許南豎起大拇指:“妹子,這手藝絕了!這綠豆湯熬得都開花了,還舍得放糖。都說王建國那是瞎了狗眼,把塊寶玉當石頭扔,今兒一見,這話一點不假!”
許南笑了笑,又給魏野倒滿了一碗。
魏野接過來,沒說話,一口氣喝干,把空碗遞回去的時候,手指頭無意間到了許南的手背。
指尖過手背那一瞬,許南只覺那塊皮被燙得一。
那是常年握刀的手,掌心全是繭,糙得像砂紙,刮在的皮上生疼,卻又帶著驚人的熱度,順著那一點接面直往人骨頭里鉆。
魏野反應更大。
魏野卻像是了電一樣,飛快地收回手,轉蹲到墻底下煙去了。
趁著歇歇的功夫,馬六蹲在魏野旁邊,低了嗓門,一臉的八卦相:“三哥,給個底唄?”
他拿胳膊肘懟了懟魏野的腰眼:“你這真就是為了那兩口吃的?縣城國營飯店的大肘子我也沒見你這麼上心啊。咋的,看上這妹子了?”
魏野叼著煙,煙霧把他那張刀疤臉遮得有些模糊。
他瞇著眼,看著不遠正在收拾空碗的許南。
那個背影雖然清瘦,但干起活來利索得很,沒有半點那種讓人心煩的氣。
“別瞎咧咧。”魏野悶聲回了一句。
魏野沒搭理馬六那張破,只是狠狠嘬了一口煙,火星子在那半截煙屁上明明滅滅,差點燒到滿是老繭的手指頭。
他沒反駁。
反駁個屁。
那雙瞇起的眼睛過青白的煙霧,又往許南那邊掃了一眼。
這娘們兒,段是真好,哪怕穿著那灰撲撲的舊裳,也遮不住那子倔勁兒。
以前路過村東頭,總能瞅見在老王家院子里忙活,還得聽那個劉老太指著鼻子罵。
那時候是王建國的婆娘,是別人的媳婦,他魏老三就算名聲再臭,也不能干那種惦記有夫之婦的缺德事。
可現在,不一樣了。
這墻塌得好啊。
離了婚,沒主兒了,還這就住到了他隔壁。
魏野結上下滾了滾,把最後一口煙全吸進了肺里,那子辣勁兒直沖腦門,把他心里那團火撥得更旺了。
“我這咋是瞎咧咧?”
馬六不服氣,扳著手指頭數落,“你看啊,村里誰不知道你魏野那是出了名的懶?平時除了殺豬為了生計,誰家蓋房修屋請得你?今兒這大毒日頭,你在這揮汗如雨的,還自帶板車拉石頭?這要是沒點那意思,鬼都不信!”
魏野沒接茬,只是把煙屁往地上一扔,用腳底板狠狠碾滅了。
“舌頭不想要了?”
他聲音低沉,卻著子讓人不敢造次的狠勁,“留著下酒?”
馬六了脖子,嘿嘿一笑,知道這是中某人的肋了,也不敢再深勸。
他拍拍屁站起來,想起什麼似的,指了指院門口那輛自行車後座上掛著的一個黑塑料桶。
“對了三哥,今兒聯廠剩下的錢我給你帶回來了。還有那個——”
馬六一臉嫌棄地指著那個桶,“今兒殺的那頭豬有點問題,大腸味兒太沖,還有點發黑,幾家飯店都沒要。剩下的豬肺、豬肝啥的,我也一腦都拎過來了。本來想扔里,尋思著你家那條獵犬可能好這一口,就順道帶過來了。”
那個桶里裝著一副完整的豬下水。
大熱天的,這一路顛簸過來,蓋子一掀開,一子令人作嘔的腥臊味瞬間就炸開了,直沖天靈蓋。
桶里紅紅白白的,腸子、肚子、心肺糟糟地在一起,上面還沾著不沒沖洗干凈的穢和水。
在這個年代,雖然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但這種沒收拾干凈的豬下水,那是真的討人嫌。
味兒太大,費油費鹽不說,弄不好就是一鍋腥,吃著直犯惡心。
也就是那種實在揭不開鍋的人家,才會去撿點這種不要錢的“邊角料”。
魏野皺了皺眉頭,那味兒熏得他想打噴嚏。
他剛想揮手讓馬六趕拎走扔了,卻見許南端著洗好的碗從灶房出來,步子停在了那個黑桶旁邊。
許南盯著那一桶紅白相間的東西,那雙原本平靜的眼睛里,突然迸發出一子讓馬六看不懂的亮。
那是看到金元寶的眼神。
“這是……一副完整的豬大腸?還有豬肝?”
許南快步走過去,也不嫌那味兒沖,直接蹲下子,出兩手指頭撥弄了一下。
雖然看著臟,但這是真新鮮,還是熱乎的,膘也厚實。
馬六愣了一下,趕擺手:“妹子,別上手!這玩意兒臟著呢,那是給狗吃的。我這就拎走扔了去……”
“扔了?”
許南猛地抬頭,一把按住桶沿,“這可是好東西!扔了那就是暴殄天!”
魏野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那道傷疤跟著了:“你會弄這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