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六晃晃悠悠地過門檻，手里還抓著半塊剛才沒吃完的蔥油餅。
他這會兒腰桿得筆直，那張黑瘦的臉上全是得瑟勁兒，鼻孔都要翹到天上去。
“趙賴子，你這張破也就是配去豬槽。睜大你那狗眼看看，那是警車嗎？那是抓人嗎？那是縣機械廠李廠長的專車！吉普！懂不懂？”
人群瞬間安靜了一秒，接著“轟”的一聲，像是滾油鍋里潑了一瓢涼水，徹底炸開了。
“啥？機械廠廠長？”
“那個管著幾千號人的李大廠長？我的乖乖，那是大啊！”
“既然是廠長，大晚上跑魏老三這破地兒干啥？”
馬六很滿意這效果，把手里那半塊餅往里一塞，胡嚼了兩下咽下去，這才慢條斯理地出手指頭，往院里那張破木桌上虛空點了點。
“看見沒？中華煙，兩條！茅臺酒，兩瓶！那是人家大廠長親自提著禮上門，求著咱們三哥收下的！”
他把脯拍得震天響，往剛才說風涼話的那幾個人臉上狠狠掃了一圈，音調拔高了八度，生怕誰聽不見似的。
“前兩天鎮上那事兒聽說了沒？幾個不開眼的混混敢李廠長的千金，把人姑娘堵巷子里了！咱們三哥那是誰？路見不平一聲吼，上去就是一板磚！一個人干翻了三個雜碎！那是英雄救！”
馬六說得唾沫橫飛，那架勢比天橋底下說書的還彩：“剛才那是李廠長特意帶著閨來謝恩的！咱們三哥那是真好漢，看不上這些俗，要把人往外趕，人家那是沒法子才把東西撂下！”
他眉弄眼，臉上的褶子里都藏著猥瑣的笑意：“再瞅瞅剛才那個漂亮姑娘沒？那可是廠長千金！那眼神，嘖嘖，恨不得直接在三哥上不走了！那是看上咱們三哥這英雄氣概了！”
這話一出，周圍那幫老爺們聽得眼珠子都紅了，哈喇子差點沒流下來。
中華煙啊！茅臺酒啊！
還有廠長千金！
這哪一樣不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
“我的個親娘哎……魏老三這是走了什麼狗屎運？”
“這哪是走運，這是祖墳冒青煙了！攀上機械廠廠長這高枝，以後在縣里那還不橫著走？”
“剛才誰說魏老三要吃槍子的？趙賴子，是不是你說的？”
風向轉得比六月的天還快。
剛才還一口一個“活閻王”、“早晚要栽”的村民，這會兒全換了一副臉，一個個在那咋咋呼呼，恨不得沖進去跟魏野攀個親戚。
趙賴子著脖子，灰溜溜地往後退，鉆進人堆里不敢吭聲，生怕被馬六揪出來當典型。
馬六看火候差不多了，才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沖著人群冷笑一聲：“以後上都把個門，別什麼屎盆子都往三哥頭上扣。今兒個也就是三哥心好，不跟你們一般見識。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別耽誤三哥休息！”
他說完，也不管後那一地掉下來的下，轉就要回院子繼續蹭那剩下的半盆腸。
剛邁進門檻，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故意沖著許南那屋的方向大聲吆喝了一句，聲音響得半個村都能聽見。
“南妹子！那兩瓶茅臺收好了啊！那可是好東西，趕明兒拿去換了錢，正好把這房頂給翻修嘍！跟著三哥混，以後這種好事多著呢！”
這話像個響雷，直接炸在還沒走遠的王建國耳朵里。
王建國站在影里，那一剛才還覺得面的西裝，這會兒像是個笑話。
他死死盯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黑漆大門，指甲把手里的紅塔山煙盒都掐爛了。
機械廠廠長……
這怎麼可能？魏老三那個殺豬的，怎麼可能有這種際遇？
還有許南。
那個他不要的人，居然真的接住了魏老三給的酒？
那可是茅臺！那是他王建國逢年過節都不一定舍得買的好酒！
嫉妒像是一條毒蛇，在他口瘋狂撕咬，咬得他心肝肺都疼。
“建國，那是真的？”
劉老太也被震住了，扯著兒子的角問，“那丫頭真發財了？”
“回家！”
王建國從牙里出兩個字，臉沉得能滴出水來，也不管還沒回過神的親媽，黑著臉轉就走。
這梁子，算是結死了。
*
另一頭，黑的吉普車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
車廂里氣低得嚇人。
李芳坐在後座，撅著，手里絞著那紅的發帶，眼圈有點紅。
“那個的是誰啊？”
李芳忍不住嘟囔，“我看也就是個農村婦，穿得土里土氣的，魏大哥怎麼對那麼好？”
李明輝把著方向盤，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閨，嘆了口氣：“芳芳，那種地方的人，跟咱們不是一路的。那個魏野，也就是有一把子力氣，看著是個混不吝的主兒。你那些歪心思。”
“我就覺得他好！”
李芳梗著脖子，“比大院里那些戴眼鏡、說話細聲細氣的書呆子強多了！遇到流氓，那些書呆子只會尿子，魏大哥可是真敢手！”
車子拐進縣委家屬院，在一棟紅磚小樓前停下。
李芳一進門，把皮鞋甩得震天響，以此發泄心中的不滿。
客廳里，趙翠娥正戴著老花鏡在挑揀線。
是典型的太太打扮，頭發燙得一不茍，雖然也是苦出，但進了城這麼多年，早就把那子泥土味洗刷干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明的市儈。
見爺倆回來，趙翠娥放下手里的活計，那雙眼睛跟探照燈似的在閨上掃了一圈。
“咋樣？見到那恩人了？”
趙翠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給點錢打發了就算了。這種鄉下人，最容易順桿爬，要是粘上了甩都甩不掉。聽說是殺豬的？那上不得一子豬屎味？”
“媽！”
李芳不樂意了，把包往沙發上一扔，“人家上沒味兒！而且人家那是正義！比那些整天油頭面的干部子弟強多了！”
趙翠娥一聽這話茬不對，眉瞬間豎了起來：“死丫頭，你這是啥話？我前兩天給你介紹的那個稅務局的小王哪點不好了？人家是坐辦公室的，端鐵飯碗的，跟你那是門當戶對！”
“我不去！”
李芳一屁坐在沙發上，扭過頭去，“那個小王一說話就噴口水，看著就煩。我有喜歡的人了！”
“啥？”
趙翠娥手里的針差點到手，“你有喜歡的人了？誰？哪個單位的？還是咱大院里的？”
李芳咬著，腦子里全是剛才那個著膀子、滿大汗卻荷爾蒙棚的影。
跟魏野比起來，周圍那些戴眼鏡、文質彬彬的男生簡直就像沒斷的娃娃。
“你不認識。”
李芳含糊其辭，“反正比小王強一百倍。”
趙翠娥盯著閨那副春心萌的樣子，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也是過來人，閨這眼神太悉了。
“芳芳，你跟媽說實話。”
趙翠娥湊過去，語氣變得嚴厲起來，“你該不會是看上那個殺豬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