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老太這一嗓子,差點把房頂給掀了。
那是出了名的護犢子,當然,護的是老大和老二,對那個從小就一反骨的老三,是恨不得沒生過。
“給那個破鞋了?”
魏老太氣得臉上的都在哆嗦,“放著親爹親娘不孝敬,拿去養野漢子?不對,是拿去補那個被人穿爛的破鞋?他這是要反了天了!”
“可不是嘛!”
田招娣那是看熱鬧不嫌事大,添油加醋,“聽說兩人在那破院子里黏糊得很,孤男寡的,整天在一塊做飯吃。今兒這蒸,指不定就是拿那茅臺酒換的錢買的!拿著咱老魏家的東西去討好野人,這老三是被豬油蒙了心了!”
這話一出,屋里的酸味兒比醋缸翻了還沖。
魏二茍也是一臉的不忿,他那雙眼珠子轉得飛快,心里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爹,那可是茅臺啊!我聽供銷社的人說過,黑市上一瓶能賣二三十塊呢!兩瓶就是五六十塊!那是多錢?夠咱們全家買頭豬吃一年了!那許南算個什麼東西?憑啥花咱家的錢?”
五六十塊!
這個數字像是一道炸雷,劈得魏老漢手里的旱煙桿子差點沒拿住。
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票子也就是大團結,這五六十塊錢,在農村那就是一筆巨款。
魏老漢那張滿是褶子的臉瞬間黑了鍋底,他猛地把手里的酒盅子砸在地上,“啪”的一聲脆響,碎片四濺。
“反了!真是反了!”
魏老漢呼哧呼哧著氣,膛劇烈起伏,“吃!吃完飯都跟我去西頭!我倒要看看,這小兔崽子是不是真的翅膀了,敢把親爹親娘晾在一邊,拿著老子的錢去養外人!”
這一頓飯,魏家人吃得那是咬牙切齒。
那一盆清湯寡水的白菜被他們嚼得嘎吱作響,仿佛里嚼的不是菜幫子,而是魏野上的。
……
村西頭,日頭正盛。
魏野推著板車進了院。
車上是一堆半舊不新的紅瓦,還有幾卷油氈紙,那是他剛從鄰村拆房人家收來的。
他剛卸下車把,那子濃郁的蒸香味就直往鼻子里鉆,勾得他那空的胃袋一陣搐。
這味道,絕了。
不是飯店里那種全是料酒味的大魚大,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帶著煙火氣的家常香。
許南聽見靜,開門簾走了出來。
今兒穿了件的確良碎花襯衫,剪裁合,襯得那張臉越發白凈。
頭發隨意挽了個髻,額前幾縷碎發被汗水打,在臉頰上,著一子利落的生氣。
“回來了?”許南手里拿著塊抹布,笑著招呼,“正好,剛出鍋,洗手吃飯。”
魏野看著,眼神暗了暗。
這人,好像跟剛來那天不一樣了。
那時候滿是刺,像只隨時準備拼命的野貓。
現在雖然還是瘦,但眼睛里有了,站在那兒,這破院子都像是有個家的模樣。
“嗯。”魏野應了一聲,走到井邊,打起一桶涼水,嘩啦啦地沖著頭臉和胳膊。
冰涼的井水沖刷著滾燙的皮,帶走了一的塵土和燥熱,卻沖不散心頭那子莫名的躁。
許南端著那個比臉還大的瓷盆出來,往院里那張搖搖晃晃的木桌上一放。
滿滿一盆蒸。
每一片都裹滿了金黃的米,瘦相間,油锃亮。
底下鋪著的紅薯塊吸飽了,糯香甜。
那米是許南自己炒的,加了八角和花椒,又在石臼里搗得恰到好,既有顆粒又口即化。
“嘗嘗。”許南遞給他一雙筷子,又盛了一大碗白米飯。
魏野也沒客氣,夾起一塊塞進里。
皮糯彈牙,部分一抿就化,一點也不膩,瘦鮮多,米的焦香混合著腐的咸鮮,瞬間在口腔里炸開。
他沒說話,只是吃飯的速度明顯加快了,筷子幾乎就沒有停過。
許南看著他這副狼吞虎咽的樣子,心里也舒坦。
做飯的人,最喜歡看到的就是吃的人捧場。
“上午去把那兩瓶酒賣了。”
許南夾了一塊紅薯,慢條斯理地吃著,“換了五十塊。買了,買了布,還剩不。這些瓦是你買的?”
魏野咽下里的飯,點了點頭:“嗯。下午上房頂,把你那風的窟窿堵上。”
“那好。”
許南笑了,“省得我晚上睡覺還得數星星。工錢從剩下的錢里扣。”
“不用。”魏野又夾了一大筷子,“酒是你賣的,錢歸你。這些瓦沒花幾個錢,我拿力氣換的。”
許南看了他一眼,沒再爭。
這男人,笨,心卻實。
分得清清楚楚,卻又在行上護著人。
兩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吃著飯,偶爾有一兩句閑聊。
院子里的知了得歡實,卻也不覺得吵,反倒顯出幾分難得的歲月靜好。
然而,這好日子總是遭人恨的。
這盆還沒吃到底,院門口就傳來一陣雜的腳步聲,接著是那扇剛修好的木門被砸得山響。
“砰砰砰!”
“老三!開門!我知道你在里面!”
魏野夾的手一頓,臉瞬間沉了下來,那道橫貫眉骨的刀疤跳了跳。
原本吃飯時的那點和氣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生人勿近的煞氣。
許南也是一愣,聽這聲音,來者不善。
“誰啊?”許南放下碗。
“蒼蠅。”魏野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把碗里最後一口飯進里,這才慢吞吞地站起。
大門被拍得震天響,似乎下一秒就要散架。
“魏野!你個沒良心的兔崽子!怎麼?有了錢就不認爹娘了?給老子開門!”
門外傳來魏老漢中氣十足的罵聲,夾雜著人的尖嗓門。
魏野走到門口,猛地拉開門栓。
門外的人正使勁拍著,沒想到門突然開了,站在最前面的魏二茍一個踉蹌,差點栽進魏野懷里。
魏野往旁邊一閃,魏二茍直接撲在了地上,啃了一泥。
“哎呦!我的牙!”魏二茍捂著慘。
門口站了一堆人。
魏老漢背著手黑著臉站在中間。
魏老太挎著個籃子一臉刻薄,旁邊是那個五大三的魏大勇,還有兩個嗑著瓜子、眼睛瞟的嫂子,就連幾個小孩也跟著一起來了。
這陣仗,不像是來走親戚,倒像是來討債的。
“干啥?”魏野抱著胳膊,把那本來就不寬的門堵得嚴嚴實實,就像一尊門神。
魏老漢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兒子,心里有點發虛,但一想到那兩瓶茅臺,腰桿子又了起來。
“干啥?你還有臉問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