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艾草味兒還沒散干凈，窗外月亮掛得老高。
趙曉月翻了個，還是有點沒想通：“南南，你去縣里能干啥？雖然現在政策松了點，但沒個正式單位接收，你這就是盲流。要不我回去求求我爸，給你在磚廠先安個臨時工？”
“不去。”
許南回答得干脆，在黑暗里睜著眼，眸子比窗外的星星還亮，“搬磚能掙幾個錢？把腰累斷了一月也就那十幾二十塊。我現在是腳的不怕穿鞋的，沒地沒房沒工作，全村都盯著看我笑話呢。我要是去搬磚，王建國那一家子不得把大牙笑掉？”
把手枕在腦後，聲音輕輕的，卻著倔勁兒：“我也不是沒盤算過。現在雖說大伙兒都還在地里刨食，但縣城風向早就變了。我看那天供銷社門口，賣茶葉蛋的老太太一上午都能收一兜子零錢。我想去看看，哪怕是倒騰點針頭線腦，或者賣點吃食，也比死守著那點死工資強。”
“你膽子是真。”趙曉月咋舌，“這投機倒把……哎不對，現在個戶了。行吧，反正你做飯那手藝，不開飯館是可惜了。明兒一早，咱倆騎車去，我的車後座寬，馱得你。”
許南笑了笑，沒再說話，心里卻已經把明天的路線盤算了一遍。
與此同時，村東頭的老魏家，那可就是另一番景了。
屋里的煤油燈捻子挑得只有豆大點亮，一家子圍著那張缺條的八仙桌，氣氛比上墳還抑。
桌上擺著的一盆咸菜疙瘩，黑乎乎的，旁邊是一笸籮摻了大量紅薯皮的雜糧窩頭，得能砸死狗。
“我不吃！我不吃這個！”
金寶那小胖墩正躺在地上撒潑打滾，兩條把地上的土蹬得四飛揚，“我要吃！那個壞叔叔家有！我都聞見了！我就要吃那個蒸！”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是死鬼投胎啊？”
魏老太正一肚子邪火沒撒，看見這平日里最疼的大孫子鬧騰，也沒了耐心，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那是給人吃的嗎？那是給要死的人吃的！你看你二叔，都要被打死了！”
炕上的魏二茍哎呦哎呦地哼哼著，時不時還要干嘔兩聲。
魏野那一腳是真沒留，雖然沒斷骨頭，但那腸子估計都給踹得打了結，現在只要一彈，肚子里就跟絞著勁兒似的疼。
“娘，您能不能別嚎了？”
魏二茍捂著肚子，一臉的苦大仇深，“我這沒被打死，也要被死了。那老三真是個白眼狼，發了財連口湯都不給親哥留。那一千塊錢醫藥費……爹，這要是真的，咱們以後咋辦？”
聽到“一千塊”這三個字，魏老漢拿著旱煙桿的手就是一哆嗦。
“真個屁！”
田招娣雖然也被嚇住了，但這會兒回過味來，心里的貪念又占了上風，“我看那小蹄子就是嚇唬咱們！老三那要是真那麼嚴重，他能一腳把你二叔踹飛？還能扛著大瓦修房頂？”
一邊說著，一邊惡狠狠地咬了一口梆的窩頭，嚼得咯吱作響，仿佛里咬的是許南的。
“那萬一呢？”劉梅蘭在旁邊惻惻地接了一句，“要是真賴上咱們，那一千塊錢誰出？反正我們二房沒錢。”
“你沒錢我有錢？”田招娣像是被踩了尾，“合著以前老三往家里寄錢的時候你們沒花，現在要擔風險了就往後？”
“那是孝敬爹娘的，關我們什麼事！”
“行了！都給老子閉！”
魏老漢猛地用煙袋鍋敲了敲桌子，一張滿是褶子的老臉黑了鍋底灰。他算是看明白了，這一家子除了窩里橫，遇到事兒屁用沒有。
“不管真假，那老三現在是翅膀了，又有那個厲害娘們兒幫襯，咱們來是討不到好了。”
魏老漢瞇著那雙昏黃的老眼，吐出一口濁氣，“以後去西頭招惹他。只要他不回來要錢，那茅臺……咱們就當沒這回事。”
“憑啥啊！”
魏老太一聽這話就不干了，“那是幾十塊錢啊！那許南算個什麼東西？憑啥花咱家的錢？”
“就憑現在把著老三的魂！”
魏老漢瞪了老婆子一眼，“你有本事你去要去？你去讓老三把你踹飛？”
魏老太了脖子，想起那一扁擔的威風，沒敢再吭聲。
地上的金寶見沒人理他，哭聲更大了，抓起一直布鞋就往桌上扔，正好砸在咸菜盆里，濺了田招娣一臉黑水。
“作孽啊！”
老魏家這頓晚飯，那是吃得飛狗跳，怨氣沖天。
夜深得像一口扣死了的黑鐵鍋，把整個魏家老宅悶在里面，不過一點氣兒。
西廂房里，那盞快燒干油的煤油燈晃晃悠悠，照得屋里那些破爛家什鬼影憧憧。
“哎呦……疼死老子了……輕點！你個敗家老娘們兒，想按死我啊？”
魏二茍趴在板炕席上，那張平時總掛著算計的臉這會兒皺了核桃皮，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腰帶解開了，出後腰上一大片紫黑的淤青，看著跟爛茄子似的，目驚心。
劉梅蘭手里拿著瓶不知從哪翻出來的紅花油，沒好氣地往那一拍，勁兒使得不小，疼得魏二茍又是殺豬般一嗓子。
“喚啥？不知道的以為你是要生了！”
劉梅蘭翻了個大白眼，手底下雖然還在，上卻沒閑著，“你說你有個屁用？平時人五人六的，關鍵時刻被那個斷的一腳踹飛，連個屁都不敢放，還得讓我伺候你！”
“那是斷嗎？那就是個牲口！”
魏二茍吸著涼氣，憤憤不平，“誰知道他在外頭那幾年干了啥，那一腳下來，我覺得腸子都給攪麻花了。媽的，這筆賬老子遲早要算回來！”
“算賬？拿啥算？拿你這副排骨架子去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