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廂房這邊,又是另一番景。
比起西廂房那子要挖祖墳的毒勁兒,這大房兩口子的算盤珠子,撥得那是噼里啪啦響,全是想占現便宜的銅臭味。
屋里沒點燈,月慘白地灑在炕沿上。
田招娣盤坐在被窩里,手里拿著條巾,正使勁著臉。剛才晚飯桌上,被金寶那一鞋底子甩濺的咸菜湯,雖說當時了,但這會兒總覺得還有餿味兒鉆進孔里,怎麼都不掉。
“別了,再臉皮都要掉一層。”
魏大勇躺在一旁,四仰八叉的,那呼嚕聲剛要起個頭,就被自家婆娘一腳踹在肋骨上。
“睡睡睡!你就知道睡!”
田招娣把巾往魏大勇臉上一摔,“你是豬托生的啊?今兒個了這麼大窩囊氣,你還睡得著?”
魏大勇把巾拉開,翻了個,嘟囔道:“那能咋整?老三那腳你也看見了,跟個煞神似的。咱爹都不敢吱聲,我去那個霉頭干啥?嫌命長啊?”
“你個窩囊廢!”田招娣恨鐵不鋼,手就在魏大勇胳膊上狠狠擰了一把。
魏大勇疼得“嗷”一嗓子坐起來:“你這敗家娘們兒,瘋了是不是?”
“我瘋?我看你是傻!”
田招娣那雙綠豆眼在黑夜里賊亮,閃著一子明算計的,“你看著老三打人狠,你就沒琢磨琢磨別的?”
“琢磨啥?”
“那個廠長!”
田招娣低了聲音,子往前湊了湊,語氣變得急切又貪婪,“你想想,連機械廠的大廠長都能親自登門給老三送禮,這面子得有多大?機械廠那是啥地方?那是捧鐵飯碗的金窩窩!隨便點指里的油水,都夠咱吃一輩子的!”
魏大勇抓了抓蓬蓬的腦袋,還是沒轉過彎來:“那跟咱有啥關系?老三又不認咱們。”
“這就看你會不會來事兒了!”
田招娣一拍大,“老三那脾氣是臭,可只要咱們臉皮厚點,把姿態放低點,我就不信他能一直手打笑臉人。再說,那廠長欠的是老三的人,老三要是開口給你討個工作,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
聽到“工作”倆字,魏大勇那雙總是半睡不醒的牛眼,終于睜圓了。
在這年頭,農村戶口和城市戶口那是天壤之別。
要是能進廠當個工人,那就是吃商品糧的,旱澇保收,以後金寶也能去城里上學,那是改換門庭的大好事。
“這……能行嗎?”魏大勇心了,結上下滾,“老三那子,能幫我?”
“咋不行?”
田招娣撇撇,一臉的理所當然,“你是他親大哥!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只要你這當大哥的肯低頭,去說說話,再拿點東西去看看他,他還能真把你往外趕?這長兄如父,到時候你在他面前哭一哭窮,提一提以前小時候的事兒,人心都是長的,我就不信他是個鐵石心腸。”
田招娣越說越覺得這事兒有門兒,剛才那點被咸菜湯潑臉的火氣全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即將進城當工人家屬的夢。
“你想想,要是你進了廠,咱家金寶以後就是城里娃,以後娶媳婦都能挑個那樣貌好、工作好的。至于老二家那個銀寶,哼,也就是個在土里刨食的命。”
這番話算是徹底把魏大勇給說熱乎了。
他一骨碌爬起來,也不困了,兩眼放:“那……那咱明兒一早就去?拿點啥東西好呢?”
兩口子就著月,開始翻箱倒柜。
那柜子底下一堆雜,翻了半天,田招娣從角落里掏出一包油紙裹著的東西。
打開一看,是一包去年過年剩下的紅棗,因為放得太久,紅棗干癟得像老太太的臉皮,有幾個上面還長了層白。
“就這個吧。”
田招娣把那幾個長的挑出來扔里,嚼吧嚼吧咽了,“反正也就是個意思。這棗雖說不好看,但泡水喝還是甜的。咱這是去送禮,又不是去扶貧,有那個心意就。”
魏大勇看著那包干癟的棗,有些猶豫:“這就一捧棗?是不是太寒磣了?人家可是喝茅臺的主。”
“寒磣啥?禮輕意重懂不懂?”
田招娣白了他一眼,把紅棗重新包好,“咱家窮,老三又不是不知道。要是拿太好的東西,他指不定還以為咱發了財,反過來管咱借錢呢!就得拿這種破爛貨,顯得咱日子過得苦,他那心才能!”
魏大勇一聽,立馬豎起大拇指:“還得是你,腦子轉得快。”
“那是。”
田招娣把那包長的紅棗往枕頭邊一塞,臉上全是算計得逞的得意勁兒,“這啥?這拋磚引玉。咱要是拿好的去,老三那個悶葫蘆指不定還以為咱日子過得滋潤,不想幫襯呢。就得讓他瞅瞅,親大哥大嫂都慘到吃爛棗了,他那良心要是沒讓狗吃了,就得給咱安排個活路。”
魏大勇聽得連連點頭,打了個哈欠,那困勁兒上來,眼皮子直打架:“行,媳婦你腦瓜子就是靈。那趕睡吧,明兒還得起大早去堵門呢。”
說著,他扯過那床發的被子就要往上蓋,子順勢往炕上一躺,那架勢跟頭待宰的年豬沒兩樣。
“睡啥睡?”
田招娣一腳把被子踢開,那雙三角眼在黑暗里直冒綠,手就去拽魏大勇的腰帶,“還沒公糧呢,你想罷工?”
魏大勇被拽得一激靈,困意醒了大半,苦著張臉求饒:“媳婦,今兒個折騰一天了,又是去西頭鬧,又是回來挨罵,我是真累得腰都要斷了。改天,改天不?”
“不行!”
田招娣語氣蠻橫,那只糙的大手不管不顧地往他懷里鉆。
“你也看見老二家那個劉梅蘭今晚那嘚瑟樣了?話里話外兌我,不就是仗著生了個銀寶嗎?咱金寶雖然是長孫,可到底是個獨苗,有些單薄。現在政策還沒抓那麼,咱得抓再生個帶把的,徹底死二房那一頭!”
魏大勇哪拗得過這頭母老虎,被田招娣那是按在炕上好一頓弄。
田招娣一邊使勁,一邊還在那咬牙切齒地念叨:“必須是個兒子……還得是個能進城吃商品糧的兒子……到時候讓老三給安排進托兒所……嘿嘿,我看誰還敢瞧不起我田招娣……”
“媳婦……輕點……這床不結實……”
“閉!快起來!用力!”
外頭的風刮得更大了,把窗戶紙吹得嘩啦啦直響,正好掩蓋了屋里那張破木床發出的“嘎吱嘎吱”的慘聲,像是那床隨時都要散架似的。
月亮躲進了雲層里,似乎也嫌這屋里的算計太臟,不忍心再看一眼。
這注定是個荒唐、躁,又充滿著銅臭味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