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西邊院子里的還沒幾遍，許南就醒了。
邊的趙曉月睡得跟只死豬似的，一條橫在被子上，里還嘟囔著聽不清的夢話。
許南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推開那扇有些變形的木門。
院子里靜悄悄的，清晨的空氣帶著潤的泥土腥氣。
隔壁那扇屋門閉著，門上的掛鎖冷冰冰地垂著。
許南下意識地往墻角看了一眼，那輛平時停在那兒的板車不見了，就連昨天堆在墻底下的那些碎瓦片，也不知道啥時候被人清理得干干凈凈，連點渣都沒剩。
水缸里的水是滿的，甚至連灶臺旁邊的劈柴都碼得整整齊齊，像是在等著隨時開火。
這男人，走得是真早，活干得也是真細。
許南角勾了勾，心里那子因為要去縣城未知的忐忑，莫名就散了不。
轉回屋，一掌拍在趙曉月那還要流口水的臉上：“別睡了！再睡太曬屁了，還要不要去縣城發財？”
……
此時的縣聯廠，那可是另一番景象。
剛進大門，一子濃烈的腥味兒混合著生豬特有的氣，就跟堵墻似的迎面撞過來。
這會兒正是殺豬的早班點，大車間里水汽彌漫，案板上剁骨頭的“咣咣”聲、生豬臨死前的嚎聲、還有工人們豪的吆喝聲，糟糟地攪一鍋粥。
魏野穿著件被油污和水浸了的膠皮圍，手里那把特制的剔骨尖刀在燈泡底下泛著寒。
他面前的案板上，那半扇剛燙過的豬正冒著熱氣。
“三哥！我就說昨晚那是神仙日子吧？”
馬六這會兒正蹲在一旁的沖洗池邊上，手里拿著水管子沖刷著地上的水，里還沒閑著，“你是沒瞧見，今兒早上二車間那胖頭張，聽說我前晚在你家吃了頓豬大腸，那臉嫌棄得跟吃了蒼蠅似的。這幫土鱉，哪知道那是啥人間味！”
魏野沒搭理他，手腕一抖。
刀尖像是長了眼睛，順著豬脊骨的隙“刺啦”一聲到底。
那是連皮帶被整齊剖開的聲音，聽著就讓人牙酸。
隨著他手起刀落，一大塊排骨被完整地剔了下來，骨頭上沒掛一點多余的，上也沒帶一點骨頭渣。
這一手絕活，整個聯廠除了他魏老三，誰也玩不轉。
“我說馬六，你這就把牛皮吹破了天。”
隔壁案板上的胖頭張是個頭，滿臉橫，聽見馬六的話，把手里的砍刀往案板上重重一剁，怪氣地嚷嚷：“咱們殺豬殺了幾十年，誰不知道那大腸是裝屎的玩意兒？那味兒，我看也就魏老三那種過日子的絕戶頭不嫌棄，還當個寶。”
周圍幾個正在干活的屠夫都跟著哄笑起來。
“就是，那玩意兒狗都不吃。”
“聽說昨兒魏老三家里還鬧了一出？說是把親哥給打了？嘖嘖，為了幾斤豬下水跟家里翻臉，這出息！”
閑言碎語就像這車間里的蒼蠅，趕都趕不走，嗡嗡地往人耳朵里鉆。
魏野手里的作連頓都沒頓一下。
他把剔好的往旁邊的鐵鉤子上一掛，那雙總是半瞇著的眼睛懶洋洋地往旁邊掃了一眼。
就這一眼，胖頭張到了邊的下一句風涼話，生生給憋回了肚子里。
那眼神太冷，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打量案板上下一塊該從哪下刀的。
魏野把刀在磨刀棒上蹭了兩下發出“滋滋”的刺耳聲響，隨即抓起一條沾著水的巾了把手，聲音沙啞低沉：“胖頭，你要是閑得慌，那兩扇排骨你也替我剔了？”
胖頭張了脖子，訕笑著抓起刀裝作忙活：“咳，那啥，我這還忙著呢，忙著呢。”
魏野沒再理會這群碎子，轉走到負責分發下腳料的王主任跟前。
王主任是個帶著厚瓶底眼鏡的小老頭，這會兒正拿著個爛本子記賬，看見魏野那一煞氣地走過來，推了推眼鏡：“老三啊，今兒這活干得利索。還是老規矩？工錢月底結？”
“嗯。”魏野悶聲應了一句，目越過王主任，落在他後那幾個堆滿了腥臭臟的大鐵桶上。
那里面是今天剛掏出來的豬下水，大腸小腸纏在一起，還有沒人要的豬肺、豬，紅紅白白的一大堆，看著就讓人反胃。
平時這些東西，要麼是低價理給郊區養魚的，要麼就是直接拉去填坑。
“主任。”魏野指了指那個最大的桶，“這些，我都要了。”
王主任手里的筆一頓，抬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全要了？這天兒熱，這玩意兒放不住，你弄這麼多回去喂狗？你家那條黑背吃得了這麼多？”
旁邊的胖頭張又忍不住：“我就說他是收破爛的命！主任，你就給他唄，反正也是沒人要的垃圾，省得咱們費勁往外拉。”
魏野連眼皮都沒抬，只是盯著王主任：“算錢。”
“嗨，這就不是錢的事兒。”
王主任擺擺手，這年頭豬俏，但這下水確實是累贅，理起來還得費人工，“你要是真想要，這幾桶算你五錢，連桶帶走，只要別臭在廠里頭就行。”
五錢。
在這個一斤豬要一塊二的年代，這幾大桶臟幾乎就跟白送一樣。
“。”魏野從兜里出一張皺的五紙幣，拍在桌子上。
馬六在旁邊看得直發愣，趕扔下水管湊過來，低聲音：“三哥，你瘋了？昨兒那是咱們運氣好，妹子手藝好。你弄這麼多回去，那得洗到啥時候去？再說那味兒……你不怕把院子熏臭了？”
魏野沒解釋。
他腦子里閃過的，是昨晚許南蹲在井邊，那雙細白的手在黑灰水里攪的形。
還有那盆紅亮的腸端上桌時，臉上那種像是打贏了仗一樣的神采。
說這東西能賣錢。
說這東西做好了，神仙都流口水。
昨晚那頓飯，是他這輩子吃得最舒坦的一頓。
不僅僅是因為里的油水，更是因為那個原本死氣沉沉的破院子，第一次有了點活人氣。
既然想折騰，那就讓折騰個夠。
哪怕最後真的賣不出去爛在手里，也就是五錢的事兒，大不了他多殺兩頭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