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毒辣辣地懸在頭頂,柏油路面被烤得有些發。
一輛因為年久失修而顯得除了喇叭不響哪兒都響的解放牌卡車,吭哧吭哧地停在了縣城紅星國營飯店的後巷口。
馬六從副駕駛跳下來,熱得把那件本來就不白的汗衫到了口,出一排瘦的肋骨。
“三哥,這天兒是要把人蒸了啊。”
馬六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汗,沖著駕駛室里喊,“趕卸完貨,咱進去蹭點涼氣兒。今兒這單送完,咱倆怎麼也得在這一頓,聽說這兒新來了個大師傅,那紅燒做得一絕。”
魏野推開車門跳下來,腳上的解放鞋落地無聲。
他沒搭理馬六的嘮叨,徑直走到車鬥後頭,單手就把百十來斤的豬扇骨給扛了起來。
他那兩條胳膊上的繃得的,汗水順著那道駭人的刀疤淌下來,也沒見他口氣。
“廢話,干活。”
魏野聲音還是那個調調,像是嚨里含了口沙礫。
兩人把幾扇豬送進後廚,那是個油煙味兒重得嗆鼻的地方。
掌勺的大師傅是個禿頂胖子,正翹著二郎指揮著幾個小工洗菜,見來了,眼皮都不抬地指了指那個滿是油垢的案板。
“今天怎麼這麼晚啊,放那兒吧。今兒這看著也就湊合,膘不夠厚啊。”
魏野沒吭聲,放下轉就走。
倒是馬六在後面陪著笑臉遞了煙:“李師傅,您這眼毒,下次肯定給您挑最的。”
從後廚出來,馬六非拉著魏野去前廳吃飯。
“來都來了,肚子早唱空城計了。”
馬六著肚子,“再說,這紅星飯店可是縣里的頭牌,咱屠宰廠雖然天天跟打道,但這手藝還得嘗嘗人家的。”
魏野本想拒絕,那一車鬥的豬下水雖然在桶里蓋著,但天熱,放久了味兒更大。
可鬼使神差的,他想起了昨晚許南說要來縣城看看。
他抬眼看了看前廳那扇掛著綠漆牌匾的大門,腳步一轉,跟著馬六進去了。
正值飯點,紅星飯店里人聲鼎沸。
那種老式的吊扇在頭頂呼呼啦啦地轉著,攪著一屋子的飯菜香和汗味兒。
服務員穿著白大褂,一個個板著臉,像是誰欠了們錢似的,手里拿著點菜單穿梭在圓桌之間。
“兩碗面,再來個……紅燒!”馬六豪氣地拍了拍桌子。
魏野沒坐下,目習慣地在糟糟的大廳里掃了一圈。這是他在部隊養的病,到了生地方先看環境。
這一掃,他的視線就定住了。
靠窗那張桌子旁,坐著兩個姑娘。
一個剪著利落的短發,正手舞足蹈地比劃著什麼,另一個穿著碎花的確良襯衫,背得筆直,正淺笑著聽對面的人說話。
那是許南。
今兒好像特意收拾過,頭發梳得一不茍,雖然沒戴什麼首飾,但坐在那兒,那一的沉靜氣質就把周圍那些喧囂給隔絕開了。
窗外的灑在側臉上,連那細小的絨都泛著金。
魏野的心跳了一拍,下意識地想轉躲開。
他這一汗味兒加豬味兒,實在是不怎麼面。
“哎?那不是嫂……不是許南姐嗎?”
馬六眼尖,也看見了,還沒等魏野攔著,這一嗓子已經喊出去了。
許南聞聲轉過頭,看見站在過道里那個高大得有些扎眼的男人,眼睛也是一亮。
“魏大哥?馬六?”
許南招了招手,“真巧,過來一起坐吧。”
這下想躲也躲不掉了。
魏野著頭皮走過去,還沒到跟前,就先扯了扯上那件有些發黃的背心,試圖遮一遮并不存在的臟東西。
“你們也來送貨?”
趙曉月已經咋呼開了,往里挪了挪屁,讓出一半長條凳,“快坐快坐!我和南南剛點完菜,正說兩個人吃不完太浪費呢!這下好了,壯勞力來了!”
馬六是個自來,一屁坐在趙曉月對面,樂呵呵地看著桌上的菜:“嚯!溜段,鍋包,還有大拉皮!你倆這是發財了?”
“發啥財啊,這是南南姐說要來考察市場。”
趙曉月把筷子塞給魏野,“魏三哥,別杵著了,這又不是別人家,坐啊!”
魏野有些局促地在許南對面坐下。
那條長凳有點窄,他的長不得不蜷著,還得小心避開許南的膝蓋。
“加兩個菜吧。”魏野悶聲說道,招手就要服務員。
“別別別,夠吃了。”
許南攔住他,把那盤剛端上來的鍋包往中間推了推,“先嘗嘗這個,聽說這是招牌菜。”
魏野沒筷子,先看了許南一眼。
見臉上沒什麼嫌棄的神,這才夾了一塊塞進里。
外殼炸得倒是脆,就是醋放多了,酸得有些嗆鼻,質也有點柴,咬下去腮幫子費勁。
馬六倒是吃得滿流油,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夸:“嗯!不愧是國營飯店,這就是香!這酸甜口,地道!”
趙曉月在旁邊撇了撇,那雙筷子在盤子里挑挑揀揀:“地道啥啊?這一口下去全是面糊,就那麼指甲蓋大一點。還有這溜段,咸得要死,也就是油水大點。”
“這還不好吃?”
馬六瞪大了眼睛,“曉月妹子,你這就有點挑了吧?這可是大師傅做的!”
“切,大師傅咋了?”
趙曉月一臉的不服氣,下一揚,指著邊的許南,“你是沒吃過南南姐做的飯。要是讓南南姐來做這鍋包,那肯定外里,酸甜適口,咬開還有呢!就這一桌子菜,加起來也沒南南姐做的一碗蒸好吃!”
馬六愣了一下,想起昨晚聞到的那香味,結滾了一下,不說話了。
許南笑了笑,拿起醋壺往大拉皮里倒了一點:“曉月,別捧殺我。人家這是大鍋飯,又要趕時間,能做這樣不錯了。不過這鍋包確實火候稍微大了點,出鍋前烹的時間也沒掌握好,醋味揮發不夠,就剩酸了。”
說得頭頭是道,不是那種挑刺的語氣,而是純粹從手藝上分析。
魏野一直在旁邊默默地聽著。
他看著許南那雙明亮的眼睛,心里那子因為下水被嫌棄而產生的不安,突然就散了。
“是不如你做的好吃。”魏野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是個定論。
桌上靜了一瞬。
趙曉月最先反應過來,捂著笑,那眼神在魏野和許南之間來回打轉,著一子“我就知道”的促狹勁兒。
許南臉熱了一下,借著喝水的作掩飾過去,但眼角眉梢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被人認可手藝,尤其是被這個平時話都懶得多說一句的男人認可,那種覺,比吃了還甜。
“那是!”趙曉月一拍大,“以後要是南南姐開了飯館,保準把這紅星飯店給兌黃了!”
“噓——”馬六嚇得趕看周圍,“姑,這話可不敢說,這是國營的!”
“怕啥?”趙曉月翻了個白眼,“現在都改革開放了,個戶也能直腰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