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翼書房的門關上之後,盧卡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拉開拉鏈,出那份米蘭發來的并購文件。
他沒翻開。
維克托已經坐在桌後了,深灰套衫,袖口推到小臂,臺燈從側面打過來,把他的廓勾得很。
桌上攤著別的東西,幾頁打印文件,一支沒蓋筆帽的鋼筆,還有一只翻扣著的牛皮紙文件夾。
他看見盧卡進來,不不慢地把那些東西收進屜。
“秋冬并購案。”盧卡把文件遞過去,“米蘭那邊等你簽字,Brunetti的整合方案也附在後面了,你看一下。”
維克托接過,翻開第一頁。
盧卡靠進椅背,兩條疊,目在書房里轉了一圈,橡木護墻板,落地書架,壁爐臺上一座十六世紀的青銅騎士像。
這間書房他來過很多次,沒變過。
什麼都沒變。
除了他的堂兄突然多了一個太太。
“維克托。”
“嗯。”頭沒抬,筆尖劃過條款。
“你結婚了?”
翻頁的作停了半秒,隨即繼續。
“對。”
盧卡等了五秒鐘,確認對方沒有要補充任何信息的意思。
“就……'對'?”
“你想讓我說什麼。”
盧卡深吸了一口氣,把後背從椅子上拔直,雙手擱在扶手上,擺出一個很認真的姿態:“我想讓你從頭到尾、有條有理地跟我解釋一下,你——維克托·埃德蒙多·博爾蓋塞,我們家族在世人眼中離婚姻最遠的一個人,是怎麼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況下,娶了一個會坐在地毯上給瓷娃娃涂口紅的孩的。”
維克托的目從文件上移過來。
灰眼睛平平淡淡地看著他。
“你上來做什麼。”
話鋒直接繞過了整段發言。
盧卡心里罵了一句,上不肯讓步:“門開著,清潔工忘關的,我又不是翻窗進來的。”
“紅廳等著就好。”
“我等了十分鐘。”
“十分鐘很長?”
盧卡閉了閉。
換了個方向來:“什麼名字?”
“你不需要知道。”
“我是你堂弟。”
“所以你可以在紅廳坐著喝茶。”維克托把簽好的第一頁翻過去,開始看第二頁,“而不是在我太太面前站著發愣。”
盧卡角了一下。
“我沒發愣。”
維克托沒接話。
書房里安靜了好一陣,只有鋼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盧卡看著他堂兄那張面無表的臉,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剛才的畫面。
鵝黃,散著的長頭發,滿手彩末,抬起頭的時候眉眼彎彎的。
“我是他太太啊。”
語氣特別坦然,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很年輕。”盧卡忍不住又開口了。
維克托的筆停了。
“所以?”
“所以沒什麼,就是……”盧卡斟酌了一下措辭,“你知道去年圣誕宴,恩佐·莫蘭迪舉著酒杯跟我說——'你堂兄大概會和他那匹黑馬過一輩子',我當時還替你辯了兩句來著。”
“謝。”
“你能不能別用這種口氣?”
“什麼口氣。”
“就這種……好像全世界都在大驚小怪,只有你覺得太從西邊升起來也很正常。”
維克托把整合方案翻到尾頁,批了兩行字,合上,推回盧卡那邊。
“并購案沒有問題,條款照簽。第七條的擔保比例上浮兩個點,讓米蘭的人重新算一版。”
盧卡低頭看了一眼那行批注,工整的筆跡,每個字母的間距都一模一樣。
他把文件收進公文包,拉鏈拉到一半,又停住。
“不好?”
維克托抬眼。
“樓上沒人陪,”盧卡說,“一個人待著,覺……”
他在維克托的目下把後半句吞了。
“在休養。”維克托的語氣輕描淡寫,“之前過傷。”
“什麼傷?”
“不需要你心。”
盧卡點了點頭,識趣地站起來,公文包夾在腋下,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了一下頭。
“婚禮我怎麼沒收到請帖?”
“沒辦婚禮。”
“……”
盧卡看著他堂兄坐在那把高背椅里,臺燈的只照亮半邊臉,另外半邊陷在影中。
“那你總得讓家里人吃頓飯吧?”
“不需要。”
盧卡張了張,又合上了,最後出一個笑容:“好,你高興就好。”
他拉開門走出去,莫羅已經在走廊里等著了,和來時一樣客氣地把他引下樓,穿過前廳,一直送到門廊臺階上。
秋天的風一灌,盧卡腦子才徹底清醒過來。
他坐進瑪莎拉的駕駛座,沒點火,兩手搭在方向盤上。
那個孩上穿的開衫他認識。
博爾蓋塞家族和Loro Piana每年有一批私人定制的羊絨制品,面料、、尺碼全部按維克托本人的要求走,從不對外流通。
那件深灰的開衫是今年秋冬的款,他在米蘭看過樣品。
在子外面套著維克托的服,袖子長出來一截,坐在地上畫娃娃。
盧卡發了車子。
礫石車道往後退,法式梧桐的金樹冠從擋風玻璃上方掠過去。
他開出莊園大門,在第一個路口停下來,從兜里掏出手機。
通訊錄翻到字母E。
恩佐·莫蘭迪。
博爾蓋塞旁支的另一個遠房表親,在羅馬管著家族的一條地產線,消息比誰都靈通,也比誰都大。
盧卡的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
他想了想。
又把手機放回了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