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宋棠睜著眼睛躺在床上。
維克托的手臂搭在腰上,呼吸均勻,膛著後背,溫隔著睡往里滲。
平時這姿勢能讓五分鐘閉眼,今晚不行,腦袋里全是日瓦、拍賣行、帕帕拉恰在展柜燈下轉出的落日。
把他的手臂慢慢挪開,作輕極了,他翻了個,沒醒。
赤腳踩上木地板,十月的涼意從腳心爬上來。
走廊很長,維多利亞宮的走廊在白天已經很長了,夜里更甚。
月從高窗灑進來把大理石地面照河床,踩著那條走了幾十步,拐過彎,看見盡頭那扇虛掩的門。
音樂室。
白天跟莫羅參觀莊園的時候進去過一次,莫羅說“先生小時候用的鋼琴”,掃了一眼就出來了。
今晚腳把帶回了這里。
三角鋼琴的琴蓋半掀著,月澆在黑白鍵上,每個鍵的側棱都鍍了一層冷銀。
宋棠在琴凳上坐下來,絨面料吸了一整夜冷氣,冰得大一。
手擱上鍵盤。
沒想彈什麼,中指下去,一個音在空房間里散開,單薄,尾拖著泛音。
第二個,第三個。
左手跟上來了。
一段旋律從指尖淌出來。就是那首,哼了好多天,歌詞全丟了只剩調子掛在邊的那首。
現在的手替記著,一個音接一個音,前八個小節順暢得讓自己發怵,好像這雙手在忘掉一切之前已經彈了上千遍。
第九小節斷了。
手指懸著,不知道下一個音該往哪兒去,試了一個,刺耳。
換一個,也不對。
停住了。
十手指落回膝蓋上,月把的影子投在琴面的黑漆倒影里,一團模糊的、看不清五的廓。
臉上有東西下來。
了一下,的。
在哭,不知道哭什麼,口堵著一團熱東西,說不上疼,就是滿,滿到溢出來從眼眶走了。
“暮暮。”
沒眼淚就回頭。
維克托站在門口,月只夠照他半邊,睡,赤著上,肩背的線條在暗里切出一道邊。
“吵到你了?”吸了吸鼻子。
他走過來,在琴凳上坐到旁邊,凳子不寬,兩個人在一起。
“你會彈琴。”
宋棠低頭翻著自己的手掌,十手指白白凈凈的。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說,“坐下來手就了,彈到一半又不會了。”
他沒接話,轉過臉看他,鼻頭紅紅的,睫一簇一簇。
“我以前學過鋼琴嗎?”
“學過。”
“誰教的?”
房間里只有琴弦自己發出的共振,極低的嗡鳴,從琴腹深往外擴散。
“你母親。”
宋棠整個人僵了一瞬。
合不攏,眼眶里涌上新一的熱。
說不清這三個字撞在了什麼地方,口深有個什麼東西裂了條,酸脹從那兒鉆出來,堵得吸不上氣。
維克托的手過來把冰涼的手指攏住了。
沒掙,臉埋進他肩窩,眼淚洇在他鎖骨底下那片皮上,他的手從後腦一路順到後背,一下一下。
哭了多久不知道,呼吸慢慢淺下來,重量一點一點往他上傾。
睡著了。
維克托把抱起來,很輕,一只手垂著,指尖微微蜷起來。
放到床上,被子拉到下,在睡夢里翻了個,手撈住他的枕頭摟進懷里,腳把被角蹬了。
他彎下腰重新掖。
被角在手底下疊了三角形。
維克托的作頓了一下。
他在馬爾科呈的舊照片里見過同樣的折法,陸漫寧在客廳沙發上,把毯子折三角在小孩上。
那時候宋棠大概四五歲,陸漫寧的手還沒有後來照片里那麼瘦。
他站在床邊看了很久。
出了臥室。
音樂室的門還敞著。
他坐回琴凳,絨面料上還存著留下的一溫度。
手落上琴鍵,彈過的旋律他從頭了一遍。
八個小節。
不是肖邦,不是德彪西,不是他的曲目庫里任何一首。
可能是一首中國歌,可能只是一段母之間的即興練習。
無論它是什麼,它住在的骨頭里,的手指腱里,住在他五年的監視和兩個月的謊言都夠不到的地方。
他合上了琴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