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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9章 紙是證據,證據是禍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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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過來的時候,床那邊已經涼了。

枕頭上留著一個淺淺的痕,被角掖得齊整,灰白的天過窗簾漫進來,該是九點出頭了。

宋棠翻了個,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你母親教的”這五個字在腦袋里翻滾了整夜,翻出一串接不住的問題。

過床頭柜上的手機。

屏幕亮了,通訊錄兩個名字,維克托、莫羅。

切到撥號鍵盤,拇指懸在數字上頭。

打給誰?號碼多

什麼都想不起來。

穿著睡下了樓,頭發沒梳,臉也沒洗。

二樓走廊拐角經過音樂室的時候步子慢了一拍,琴蓋合著,昨夜月底下那架活過來的東西重新沉默了,在白天的線里笨重而無辜。

廚房有餐瓷的聲響。

年輕僕正往托盤上擺銀,見愣了一下:“夫人早,先生在東翼——”

宋棠點點頭,直奔書房去了。

門關著。

沒敲,擰開把手推進去。

維克托在打電話,意大利語,語速很快,他背對著門站在窗前,左手兜里。

聽見門響偏過頭,看見是,對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麼,掛斷。

“沒洗臉。”

“不想洗。”

走到書桌跟前,手機舉起來,屏幕亮著,通訊錄頁面攤開沖他。

“我媽的電話號碼是多?”

維克托看著那個屏幕,兩個名字,兩條聯系人,空空的列表往下拉就到底了。

“暮暮——”

“你昨晚說鋼琴是教的。”宋棠打斷他,“我想給打個電話。”

他沒立刻接話。

宋棠把手機收回來攥在手里,自己也說不清這勁兒從哪來的,從睜眼開始渾就繃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後面推

“你說過要帶我回去,”說,“打個電話總可以吧。”

維克托從窗邊走過來,兩步,他的影子臉上。

仰著頭看他,沒哭,抿著,下微抬。

“你媽媽不太好,最近在調養,”他說,“醫生建議盡量保持緒平穩。”

“什麼病?”

“慢的,不嚴重。”

宋棠低下頭,拇指在手機殼背面來回蹭。

想反駁,但“緒平穩”這四個字堵在嚨口,一個什麼都不記得的兒打電話過去能說什麼?媽,我忘了你了,但我昨晚夢到了你的手?

“短信呢?發一條也不行?”

“等拍賣會回來。”

“……”

“到時候我來安排,你見到本人。”

宋棠盯著他第二顆襯衫扣子看了好一陣,那顆扣子系得很正,灰白的珍珠母貝,連它的整齊都讓覺得悶。

“你保證?”

“我保證。”

他掌心落在後腦勺上,翹的頭發。

宋棠沒躲,往前傾了傾,額頭抵上他的口。

“我夢到了,”說,“長什麼樣全忘了,就記得一雙手,很溫。”

維克托的掌順著的後腦到後頸,拇指按住頸窩那一小塊凹陷,緩慢地開。

整個人的重量下來一些,呼吸也慢了。

不到半分鐘自己退開了,用手背胡蹭了把臉。

“我去洗臉。”

“嗯。”

“你也來吃早飯,別喝黑咖啡。”

走了。

拖鞋啪嗒啪嗒遠去,到走廊拐角忽然折回來,半張臉探進門框。

“還有,不許再打電話講意大利語,我一個字也聽不懂,煩死了。”

臉又了回去。

書房門開著,穿堂風把桌上一張紙吹得翹了邊,維克托手按住。

馬爾科今早六點的第二條加信息,他打印出來還沒來得及理:

「許端宜近日接一名私人調查員。該調查員三周前陸漫寧委托追蹤宋棠歐洲行程,目前掌握的最後線索指向瑞法邊境Saint-Gingolph鎮。距維多利亞宮車程四小時。」

四個小時。

維克托拉開屜,把這張紙折了兩折,鎖了。

走廊遠傳來宋棠在催僕烤吐司的聲音,有點兇,又有點撒,“要焦的!焦脆焦脆那種!上次那個太了!”

*

馬爾科上午進的書房,手里沒拿任何東西。

他從來不帶紙質文件當面匯報,紙是證據,證據是禍

這一行的規矩:說完,風吹散。

維克托坐在桌後,面前攤著Brunetti并購案的修訂稿,筆擱在一旁,墨水還沒干。

“Saint-Gingolph的事結了。”

馬爾科站在門邊,聲音不高不低,報天氣預報的那種調子,“D1005公路落石地質評估報告三天前提州政府,批復昨晚下來了。封路,預計勘察周期六到八周。調查員上周跑到那條路就折回去了,他最後一份報告發給許端宜:'線索中斷,建議擴大搜索半徑至里昂方向。'”

里昂,三百公里開外,方向全反。

“陸漫寧那邊?”

“斷了,許端宜是唯一的信息出口,許端宜手里拿到的全是死胡同。按目前的節奏,半年不會有人再往瑞法邊境查。”

維克托翻過修訂稿下一頁,好像剛才那段話和并購條款一樣,屬于日常流程中某個需要畫勾的格子。

“另外,”馬爾科頓了一下,“昨天盧卡上二樓的事。”

筆尖停了。

“二樓走廊第三個門節點當時于清潔維護窗口,保潔員工沒有及時關閉玻璃門。我已經更換了維護流程,以後清潔時段由安保人員全程在場。”

“他跟說了幾句話?”

“監控回放,從他出現在門口到莫羅把人帶走,兩分四十秒,他自報了姓名和份,夫人回應了兩句。沒有肢。”

維克托把筆帽擰上了。

“盧卡之後聯系過誰?”

“出莊園後在第一個路口停了四分鐘。掏過一次手機,沒有撥出。之後駕車返回米蘭住所,全程無通話記錄,無社態。”

維克托靠進椅背,指尖疊擱在腹前,一個博爾蓋塞家的人看見了另一個博爾蓋塞家的,他的第一反應是想打電話,第二反應是放棄了。

放棄不等于放下。

“他在米蘭的日常行程照常監控。”維克托說,“不要加人手,不要讓他察覺。如果他開始查婚姻登記、社記錄、或者任何和有關的信息——第一時間報我。”

馬爾科點了點頭。

他沒問為什麼不直接找盧卡談一次。

跟了維克托七年,他知道這個人理家族部問題的邏輯:能監控的就不打草驚蛇,能拖的就不提前暴籌碼。

盧卡是旁支,管著奢侈品線,手上有渠道有人脈,但沒有核心權力。

一個好奇的堂弟和一個知的堂弟之間隔著一道深淵,維克托要做的是確保他永遠站在這邊。

“走。”

馬爾科轉出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幾乎沒聲響。

門合上之前他聽見樓上傳來靜,拖鞋啪嗒啪嗒跑過走廊,宋棠的聲音從樓梯口飄下來,喊僕的名字,隔著一層樓板也聽得出那子高興勁兒。

門關了。

書房恢復安靜,維克托獨自坐了一會兒。

修訂稿上那行字他看了三遍沒讀進去。

腦子里卡著的是另一組畫面。

馬爾科剛才說的那些話翻譯人話就是:一個母親花了兩個月找兒,線索追到離兒四小時車程的地方,被一份偽造的地質報告堵死了。

調查員掉頭往反方向走。

母親繼續等,繼續瘦,繼續在寺廟里燒香。

他把修訂稿合上,摞齊,擱到桌角。

樓上宋棠還在鬧,聲音忽遠忽近,大概在主臥和帽間之間來回跑。

拍賣會在後天,從昨天下午就開始翻蘇富比圖錄,今早刷牙的時候里含著泡沫還在問他日瓦冷不冷、要不要帶大

他起上樓。

走到主臥門口的時候差點被絆著,宋棠蹲在帽間門檻上。

邊堆了三四件大,正把一件駝的羊絨長款披在肩上,袖子長出手指一截,甩了甩,整個人埋進去,出半張臉沖他樂。

“這件好看嗎?”

“大了。”

“大了才暖和嘛。”站起來轉了個圈,大下擺掃過地板。

維克托手把豎起來的領子翻正,掌心後頸的絨

了一下脖子沒躲。

“我給你拿合適的。”

“我就要這件。”

“這是我的。”

宋棠低頭聞了聞領口,雪松味,混著帽間里皮的底調。

把臉往領子里埋了埋,悶聲說了句什麼。

“什麼?”

把臉抬出來,耳朵尖紅紅的。

“我說,那更好了。”

同一天傍晚,米蘭,布雷拉區。

盧卡坐在公寓客廳的沙發上,筆記本電腦擱在膝蓋上,屏幕的把他的臉照得發藍。

意大利民事婚姻登記是公開信息,各市鎮政府的在線數據庫都能查。

他從維多利亞宮所在的州開始,輸維克托的名字,檢索范圍拉到最近兩年。

零條結果。

換了瑞士聯邦,教堂婚禮登記,使領館海外公民婚姻備案。

全是空的。

盧卡把電腦合上,靠進沙發,盯著天花板。

不辦婚禮可以理解,不發請帖也可以理解,維克托那個子,做什麼事都不吭聲,正常。

但一個合法婚姻會留下紙面痕跡,登記、公告、證人簽字、文件歸檔。

但現在什麼都沒有。

他拿起茶幾上的手機,通訊錄翻到字母V,維克托的私人號碼,全家族不超過五個人有。

拇指又懸在撥號鍵上方,和昨天在莊園門口那個路口一樣的姿勢。

這次他按了下去。

響了四聲。

“盧卡。”

“嗨,”盧卡說,語氣很隨意,“Brunetti那份修訂稿我讓米蘭的人重新算了,明天發你郵箱。”

“好。”

“另外想問你一件事,你那位太太,方便哪天一起吃個飯嗎?上次走得急,都沒來得及正式認識。”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再說。”

“維克托。”

“嗯。”

“你知道我不是管閑事的人。”

“我知道。”

“那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好奇心重。”

“日瓦回來再說。”維克托掛了。

盧卡把手機扔在沙發墊上。

瓦。

他堂兄要去日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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