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有人敲了套房的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個五十出頭的灰發人，穿深藏青套，領口別著蘇富比的徽標針；
後跟著一個年輕男助手，雙手端著一只覆黑絨布的托盤，姿勢小心得端的不是珠寶，而是一顆隨時可能滾落的心臟。
灰發人向門微微欠。
“博爾蓋塞先生，晚上好，日瓦亞洲藝部主管克萊爾·杜邦。謝您允許我們上來做拍前預展。”
維克托站在客廳中央，換過了服，深灰的羊絨高領，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他只點了下頭，退後半步讓出通道，沒有握手，沒有寒暄。
杜邦士走進來的時候目迅速掃了一遍房間。職業習慣，確認環境。
的視線掠過沙發上攤開的圖錄、茶幾上喝了一半的白葡萄酒杯，以及從臥室方向啪嗒啪嗒跑出來的赤腳孩。
宋棠剛洗完澡，頭發漉漉垂在肩上，浴袍系帶打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手里攥著一管護手霜正往手背上。
看見客人愣了一拍。
“這位是——”
“我太太。”
三個字，杜邦的脊背眼可見地又直了一分，轉向宋棠，彎腰幅度比剛才對維克托的還深。
“博爾蓋塞夫人，非常榮幸。”
宋棠下意識把了一半的護手霜藏到後，有點窘，但只維持了兩秒，立刻笑了：“你好你好。”
杜邦回以恰到好的微笑，那種在拍賣行浸泡了二十年的人才磨得出來的微笑。
分寸確到毫米：夠熱，夠敬畏，絕不越界。
年輕助手把托盤擱在茶幾上，揭開黑絨布。
宋棠倒吸一口氣。
寶石臥在定制的凹槽里，覆著單獨的水晶罩，橘的從部出來，在酒店壁燈的照下仿佛自己在燃燒。
帕帕拉恰。
“Lot 118，斯里蘭卡天然帕帕拉落日，12.83克拉，無燒，古柏林實驗室證書，”杜邦的聲音降了半個調，“上一次同級別的帕帕拉恰出現在公開拍賣是七年前，佳士得紐約，那顆只有八克拉。”
宋棠蹲下來，臉湊到水晶罩前面。
“能打開嗎？”
杜邦看向維克托。
他頷首。
助手戴上白手套，取下水晶罩，將寶石連底托一起雙手遞到宋棠面前。
出手指去，指腹剛到石面就回來了。
“這個……”咽了口口水，聲音輕下來，“估價多？”
杜邦報了一個數字。
宋棠眨了眨眼。
沒有關于錢的記憶框架，不知道一套房子該值多，不知道一輛車該值多，數字對而言只是數字。
但杜邦報出那串數字時間距微微收窄了，助手的白手套底下指節繃了，連空氣都客氣了幾分。
回頭看維克托。
他的表什麼都沒變。
“明天電話競拍，我方不設上限，”他對杜邦說，“報價節奏由你們現場專線判斷，不用每回撥確認，直接加到對方退出為止。”
杜邦的睫了一下。
在這個行業里，“不設上限”四個字意味著拍賣行可以把整間大廳當作提款機來使，不再常規價階梯的束縛，只要競爭對手還在舉牌。
能說出這句話的人，全世界湊不滿一桌麻將。
“明白了，先生。我們會安排最資深的專線競拍師負責您的席位。”
維克托沒接這句。
他走到茶幾前，俯看了一眼托盤上另外四顆寶石，手指在其中一顆翠綠的耳墜上方懸了半秒。翡翠，滿綠，水頭極好。
他收回了手。
“其余四件我方不參與。”
杜邦迅速在平板上劃掉對應的拍品編號，沒有追問原因。
宋棠還蹲在帕帕拉恰面前沒起來，仰頭看他：“那個綠的也好好看啊，你不喜歡嗎？”
“你又沒有耳。”
“可以打啊。”
“不許。”
癟了癟，但帕帕拉恰那團橘的火苗還在眼前燒著，委屈來不及發酵就被岔開了。
杜邦和助手在十五分鐘後離開，寶石收回絨布底下，托盤端走，門合上。
走廊里傳來電梯門開合的聲響。
杜邦走進電梯的那一刻松開了一直端著的肩膀，呼出一口長氣。
助手在後小聲說了句什麼，搖頭：“別問，干這行二十二年，這種客戶我見過三個，他是最年輕的那個。”
電梯門關了。
套房里恢復安靜，宋棠終于從地上站起來，踉蹌了一下被維克托一把撈住腰。
“你剛才好嚇人，”靠在他胳膊上膝蓋，“你跟說話那個樣子。”
“哪個樣子。”
“就那種——”學他的口氣，低嗓子，垂著眼皮，“'不設上限，其余不參與。'”
學得四不像。
維克托低頭看。
浴袍領口下去出一截鎖骨，頭發半干不粘在脖子上。
“去把頭發吹干。”
“你幫我吹。”
“暮暮。”
“你幫我吹嘛。”
五分鐘前那個讓蘇富比亞洲部主管繃直脊背的博爾蓋塞先生，此刻一言不發地被拽進了臥室，坐在床沿上，接過遞來的吹風機。
宋棠盤坐在他面前的地毯上，背對著他，腦袋往後仰。
暖風吹開的時候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進發里，從發到發尾把纏在一起的碎發分開，一縷一縷吹過去。
作很慢，吹風機嗡嗡響著遮住了別的聲音，窗外的風，走廊里的腳步，手機屏幕上又亮起來的新消息提示。
宋棠舒服得快睡著了，肩膀往後靠在他膝蓋上，含含糊糊問了一句。
“你說那個翡翠耳墜，誰會買？”
手指在頭發里停了一拍。
“不知道。”
“要是沒人買就可惜了。那個綠，真的好看。”
吹風機的暖風拂過耳廓，維克托沒接話。
好看歸好看。
那對翡翠耳墜五年前在澳門一場私人拍賣中易手，買家是許端宜。
馬爾科查到的底價紀錄清清楚楚在他書房的屜里，鎖著，和調查員近的報疊在一起。
明天許端宜會坐在大廳里親自競拍，替那對耳墜回家。
博爾蓋塞的競拍牌絕不能出現在同一件拍品上——哪怕隔著電話線，哪怕隔著殼公司，收藏圈太小了，任何巧合都是線索。
“吹好了。”他關掉吹風機。
宋棠了自己蓬松干燥的頭發，心滿意足地從地上爬起來，轉騎坐到他上，兩手搭在他肩膀。
“明天帕帕拉恰一定要拍到啊。”
“說過了。”
“我就提醒一下。”
額頭抵上他的額頭，鼻尖鼻尖，呼吸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