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上臥室的門,赤腳踩在客廳的地毯上。
窗簾還沒拉開,整間屋子泡在一種灰蒙蒙的晨里,湖從簾滲進來,在天花板上浮。
手機扣在書桌上。
他翻過來,屏幕亮起的那一瞬,七條加消息依時間排列滿了通知欄,最早一條來自昨晚十一點四十,最晚的二十分鐘前。
馬爾科睡不睡覺這件事他從來沒關心過,馬爾科大約也不需要他關心。
前三條是舊事,許端宜、Beau-Rivage、盧卡的晚餐截圖,他昨晚已經看過。
第四條是份比對結果:與盧卡共餐的中年,瑞士鐘表集團副總裁,正和博爾蓋塞奢侈品線談歐洲分銷權。
盧卡談生意喜歡挑這種場合,米其林餐廳的白桌布和銀餐比會議室更適合他的表演。
這條歸類為“無威脅”,維克托的拇指劃過去了。
第五條。
許端宜的助理昨晚在蘇富比日瓦分部確認了一張上午九點的VIP預展邀請。
第六條。
酒店大堂面部識別捕捉到一張新面孔:中年男,兩天前以“Laurent Chen”的名字住湖對岸的文華東方酒店。
馬爾科的備注只有一行:疑似關聯京城某調查公司,正在叉比對。
第七條:等候指示。
維克托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兩手撐住桌沿。
窗簾里進來的正好劈在他指關節上,昨晚被宋棠抓出來的紅痕從袖口底下探出一截頭。
他盯著那截痕跡看了兩秒。
然後拿起手機打字。
第一條發給馬爾科,關于盧卡:【讓米蘭辦公室的里奧在九點前打電話給他,Arnaud那份分銷合同的附件三有一個稅務條款需要他本人到場確認。
今天之。】
盧卡對自己“不可替代”的信念比對任何人的都深,只要讓他覺得了他這筆易會塌,他就會乖乖坐進車里去機場。
秋拍與他無關了。
第二條,關于許端宜:【VIP預展九點開始,公開拍賣十點開槌。
宋棠不去。】
調整後的安排,他自己消化這個結論花了三秒鐘,發出去只用了一秒。
宋棠會鬧,這他清楚。
但日瓦太小了,小到一個拍賣廳的回廊里兩個不該面的人隨時可以迎面撞上。
許端宜認識宋棠。
們算不上朋友,三年前在宋衡禮的某個行業晚宴上坐過同一桌,陸漫寧與只是普通大學同學的關系。
許端宜記好不好他不知道,但這種賭注他不打算下。
讓蘇富比把帕帕拉恰的電話競拍專線確認一遍就夠了,其余的事離宋棠越遠越好。
第三條,關于Laurent Chen:【全面背調,不要接。】
這八個字比前兩條都輕,卻沉得多。
調查員到了日瓦。如果這個人確實是宋衡禮放出來的獵犬,那條從京城延到歐洲的搜索線已經比他預判的更近了。
獵場溪谷、維多利亞宮、莊園周邊的小鎮,這些地點在過去兩個月里被他一層一層地從公共信息中抹掉。
但抹痕跡和抹痕跡的痕跡是兩件事。
他需要知道這個人手里握著多拼圖碎片,需要在對方還沒湊出完整畫面之前把棋盤掀了。
手機放回桌面,屏幕朝下。
他回臥室的時候順手從吧臺拿了一瓶礦泉水。
門推開,宋棠已經把自己整個人卷進了被子里,只剩一頭發和半截額頭在外面。
空調的出風口對著床尾,大約是冷了,被子裹得嚴嚴實實,一小團。
他坐到床沿上,手掌覆上那團被子里拱出來的肩膀。
“今天拍賣的事,”他說,“你留在酒店。”
被子里的人沒靜。
過了五六秒,一只手從被子底下出來,揪住了他的袖口。
“你說好讓我去的。”聲音悶在被褥里頭,沙啞,帶著賴床賴出來的鼻音。
“圖錄在客廳桌上,想要哪一件我拍給你,你在電話里跟我說就好。”
揪著他袖口的手指收了。
被子往下掀開一道,宋棠的眼睛從里面瞪出來,頭發糊了半張臉,還是腫的。
瞪他的樣子兇的,全部的兇都間殘余的酸拖了後,想坐起來,腰一使勁,整個人嘶了一聲又倒回去了。
維克托的手移到頭頂。
指腹了的發旋,力度很輕,拇指在那一小圈旋渦里畫著圓。
“電話競拍和現場競拍結果一樣,你不虧。”
“我虧。”說,“我兩個月沒出過門,你讓我關在酒店看圖錄?”
“你想要的帕帕拉恰我已經安排好了。”
“我想要的是去現場。”
他沒再說話。
手從發頂移到耳後,拇指按住那枚深的吻痕旁邊的骨窩,輕輕著。
宋棠的睫了一下。
最恨他這樣,吵到一半他就開始,得很溫、很專注,所有的反駁撞上這種溫度全散架了。
上還在氣,已經往他掌心里靠過去了。
“回來帶你去看湖,”他說,“城里的那條街也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