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棠答不上來。
張了兩下,嚨里憋著一氣上不去下不來。
他的問題擱在兩個人中間,帶著笑音,帶著剛才那句“一輩子都待在我邊”的余溫。
想說點什麼把場面扳回來,腦子一團漿糊,比腦子快——
“花五千萬就了不起了?”
話出口自己先噎住。
五千萬,幾鐘前還把整個人砸懵的數字,從里冒出來,口氣竟然跟在說五塊錢。
維克托看著,角的弧度又往上走了一分。
慌了,手在他肩頭推了一把:“你別笑!”
他任由推,肩往後仰了仰就靠回椅背上,眼眸里盛著通紅的整張臉。
“沒笑。”
“你明明在笑!眼睛都在笑!”
“眼睛是它自己要笑的,”他說,“管不了。”
宋棠咬住下瞪他。
這個人……
三下敲門聲打斷了,節奏很輕,很規矩。
馬爾科側去開,一個穿炭灰制服的人走進來,白手套托著一只扁平的深藍絨面展示盒,朝維克托微微欠。
法語說了一句話,維克托抬了抬下示意可以。
盒蓋翻開了。
帕帕拉恰躺在深藍絨面的凹槽里。
比展示臺上隔著整間大廳看到的要小。實永遠比想象中小,可是活的。
橙的澤從最深一層一層泛上來,邊緣滲出極淡的金,朝中心走又沉進一種將未的桃。
Padparadscha,僧伽羅語,蓮花的。
在莊園書房的圖錄里讀到過這個詞條,那天下午窗外在下雨,盤坐在維克托書桌前翻到這頁就挪不開眼了。
印刷紙上的和橙只是兩種,此刻在眼前不遠的距離上,它們融了同一樣東西。
“可以嗎?”小聲問。
展示盒遞到面前。
出手指,停在石頭上方,回頭看了維克托一眼。
他在看。
不是看寶石。
半闔著眼,睫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影,全的注意力沉沉地擱在上。
的指尖落下去了。
冰涼、,指腹蹭過切面的棱線,幾何的在里化細細的冰紋。
維克托手把那顆帕帕拉恰從凹槽里取出來,擱在攤開的手心上。
石頭比看起來沉,橙的從掌紋隙里溢出來,順著指頭的弧度往指尖流淌。
下意識用另一只手攏住,捂了幾秒,冰涼褪去,變得微微溫熱,好像活過來了。
“書上說每一顆的橙比例都不一樣,”湊到窗玻璃邊上借,翻來覆去看,“沒有兩顆完全相同……”
“嗯。”
“估價五百多萬你報五千萬。”
“嗯。”
“你是不是傻。”
“可能吧。”
偏過頭瞪他,他靠在椅背上看掌心里的,神淡得很。
可那雙灰眼睛底下的東西一點都不淡,濃,稠,燙,全在那層淺灰下面不聲地翻滾。
宋棠被他看得後頸發麻,把拳頭攥了一點,手指合攏把帕帕拉恰裹在掌心里。
“這是我的了?”
“寫你名字。”
“真的?”
他看向那個等在一旁的制服人:“Mrs. Borghese,以我太太的名義冊。”
制服人欠退了半步,開始在隨的平板上錄信息。
馬爾科在角落里也掏出手機備忘。
宋棠低頭看自己攥著石頭的手,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折出一截冷,和掌心里捂熱的橙遙遙相對。
鼻子忽然有點酸,說不上來為什麼。
吸了吸鼻子,仰起臉沖他笑了一下,眼角還掛著沒干的淚痕,彎出一個帶水的弧度。
剛才質問他“你本不我”的人是,這會兒笑得眼睛亮晶晶的人也是。
維克托的指節在扶手上蜷了蜷,沒過去。
“我想下去看看。”
這句話冒出來的時候自己都有點意外。
可念頭一起就按不住,包廂的單向玻璃從頭到尾隔開了一切,穹頂大廳、水晶燈碎下來的星子、那些舉著號牌的面孔,全擱在另一側。
想走進去,踩在那塊地毯上。
“就走一圈,”把帕帕拉恰小心放回絨面凹槽,合上盒蓋,抬起頭來,“看一眼就回來。”
維克托沒應聲。
底下大廳里拍賣師正在報Lot 119的估價,法語的數字隔著單向玻璃嗡嗡地傳上來,填滿了包廂里忽然拉長的沉默。
宋棠盯著他的臉。
認識這種沉默,接下來他會暮暮,然後用一個聽上去合合理的理由把這扇門重新關上。
還沒等他開口,馬爾科的袋里震了一下。
很短的一震,消息提示。
他垂眼掃了一下屏幕,手指了手機邊框,抬起頭,目越過宋棠,落在維克托臉上。
維克托接住了那道目。
極短的對視——半秒,或者更短。
宋棠察覺不到的長度。
可馬爾科的表已經變了,抿一條直線,他的目在說一件聽不見的事。
維克托開了口,英語,短得只有三四個詞,全拋給馬爾科。
宋棠一個也沒聽清。
看見馬爾科把手機屏幕朝維克托翻了一下,隨即收回口袋。
維克托的坐姿還是剛才那個散漫的角度,疊著,肩靠著椅背,角甚至還留著一沒收完的弧度。
“走吧。”
眨了眨眼。
“去……哪?”
“你不是要下去看。”他站起來,“走,陪你。”
宋棠還窩在扶手椅里仰頭看他,一時沒彈。
這個人三秒前還在猶豫,抿了一下,視線從臉上移開半寸又移回來,能嗅出猶豫的氣味。
可此刻他手過來了,掌心向上,等著。
把手搭上去。
他的手指合攏,裹住整只手腕,拉站起來。
馬爾科已經拉開包廂的門退到走廊里去了。
維克托低下頭,氣息落在耳廓上:“跟著我,別跑。”
宋棠張了張想還一句,他已經攬著邁出門了。
走廊。
深羊地毯吞掉一切響,墻上每隔幾步嵌一盞銅壁燈,暖黃的圈在腳邊鋪開。
馬爾科走在前面兩步的距離,左手自然下垂,右手在西裝口袋里。
宋棠余掃到他右臂從肩到腕都繃著一條線,那不是隨手口袋的放松姿態。
維克托的掌心在後腰。
薄薄一層真什麼都擋不住,他的掌紋隔著布料烙在脊柱兩側。
步幅得很窄,照顧的步距,可那只手的力道帶著不聲的方向。
過岔路的時候按一下,拐彎的時候推一下,甚至不用抬頭看指示牌。
電梯門打開了。
三個人進去,馬爾科按了二樓。
“大廳不在一樓嗎?”宋棠抬頭瞄了一眼樓層顯示。
“二樓有連廊通夾層回廊,”馬爾科的英語很快,“可以俯瞰正廳。”
維克托沒開口。
電梯往下墜。
門打開的一瞬,聲音撲過來——拍賣師綿的法語、號牌翻面的輕響、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的脆聲,所有人聲和聲攪進穹頂的弧度里,漚一片溫熱的嗡鳴。
夾層回廊沿弧線鋪展開去。
鑄鐵欄桿上附著一層包漿般的銅綠,吊燈從這個高度看近了許多,每一顆水晶棱面上碎出來的打在宋棠的手臂上,流的、細碎的、星屑一般的溫。
快走了兩步,手指扣上欄桿,往下。
隔著玻璃看到的剪影變了。
面孔有了廓和表,舉牌的手指上戴著各式寶石,前排那個披貂絨圍肩的人正低頭翻手機,旁邊的男人仰起頭喝什麼金的東西,冰塊在杯壁上了一聲。
電話競拍席的白座機旁放著吃了一半的馬卡龍,檸檬黃和玫瑰摞在碟子邊緣。
拍賣師站在柚木臺後面,一手執槌,一手攤開,法語的數字從他里流水一樣瀉下來。
音調富麗,節奏從容,整間大廳被這條聲音的河托著,浮在水面上,金燦燦的。
“好大。”
小聲嘟囔了一句,子往前探,半個上半越過欄桿。
維克托從後面扣住的腰,把拽回來了。
力氣不重,可掌心扣得很死,不容掙。
“站好。”
“讓我看看——”
“站好看。”
宋棠撅了撅,退回欄桿以。
的後背靠上他的口,掌心還箍在腰間。
“那個拍賣師聲音真好聽,”仰起頭沖他說,“法語念數字都跟唱歌一樣。”
維克托低下眼看。
灰瞳里映著穹頂吊燈碎出來的,落在臉上的表很淡,一弧度掛在角,可目的落點越過的頭頂,在底下大廳里掃了一圈——
左側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空著一把椅子。
椅背上搭著一條巾,酒紅,疊得齊整。
他的目在那條巾上定了一瞬。
馬爾科站在回廊另一側的廊柱影里,也在看那把椅子。
“我想去下面,”宋棠又開口了,側過頭去底下那片流溢彩的大廳,“真正走進去那種……”
底下大廳左側的小門推開了。
一個人從門里走出來。
個子不高,段瘦而利落,一條黑連剪裁極好,把肩線和腰線削得干脆。
深棕的頭發盤在腦後,耳垂上一對翡翠耳釘在燈下亮了一下。
四十上下的年紀,皮白凈,走路的姿態很快,高跟鞋在大理石上叩出清脆而急促的節拍。
徑直走向左側第三排那把空椅,拿起酒紅巾搭在小臂彎里,坐下了。
手袋打開,取出圖錄,翻到某一頁,低頭閱讀。
馬爾科從廊柱影里邁出半步,手機已經攥在掌心里了。
維克托箍在宋棠腰間的那只手往回收了一寸,五手指陷進真的褶皺里,把整個人往自己膛前又帶了半步。
宋棠被勒得悶哼了一聲,剛要回頭問他干嘛,他的下抵上頭頂,住了。
底下那個人翻完了圖錄,抬起臉。
視線沒有往夾層回廊的方向看,在找拍賣師的臺面,核對什麼信息。
可抬臉的那一刻,回廊鑄鐵欄桿的隙將的五完整地框在其中,燈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