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公路兩側的白楊把午後的切亮斑,一條一條地從車窗外掃過去,落在宋棠的小臂上明滅替。
蜷在他懷里。
維克托低著頭,下抵在發頂,整個日瓦的秋天被擋在深隔音玻璃外面,車廂里只剩這一點氣味和均勻的呼吸聲。
在哼什麼。
嚨深含含混混地出幾個音節,旋律往上攀了兩拍又折下來,得碎在齒間。
維克托的手指停在後腦勺。
他不認識這段調子。
莊園音樂室里所有譜架上的東西他翻遍了,肖邦、德彪西、母親留下的那冊手抄樂譜集,沒有哪一段和嗓子里溢出來的旋律對得上。
這幾個音符是從失憶都吞不掉的地方長出來的須,扎進最深,誰也拔不走。
他不知道曲子什麼名字,不知道誰唱給聽的,不知道閉上眼睛以後夢里浮起的是哪一張臉。
他擁有醒來後的每一秒。可睡著的時候去了哪里,他夠不到。
陌生人可以蒸發,馬爾科一條指令就能讓任何一個威脅從的世界里干干凈凈地消失。
可骨里長著的東西怎麼辦?他用整個博爾蓋塞替編了一個新的人生,偽造了婚姻、照片、莊園上下每一張說出的每一個字,唯獨編不進的夢。
夢是他的權力唯一抵達不了的版圖。
宋棠的睫了兩下,哼聲斷了。
慢吞吞睜開眼,瞳仁還散著焦,茫然地眨了幾下,視線從自己攥著盒子的指頭往上移,看見他的下,看見結,最後仰起臉來。
“到了嗎?”
“還有一個小時。”
“了,”把臉又埋回去,悶聲悶氣地往他口蹭了蹭,“特別,早上就吃了半個可頌。”
維克托抬手按下前座通話鍵,意大利語吩咐了兩句。
宋棠只聽懂一個詞尾翹起來的地名。
玻璃升回去就拿下頂著他的骨往上拱:“說什麼了?”
“前面有個鎮子,停一趟。”
“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
“當地的!”一下子來了神,從他懷里撐起半個子,“菜單寫在小黑板上那種,路邊的,我們偽裝本地人去。”
他抬手把鬢角翹起來的碎發摁下去,“邁赫停在門口,你覺得像本地人?”
癟瞪他。
維克托承住那道瞪視,替把到手肘的西裝外套拉回肩膀。
瞪了三秒沒繃住,角先塌了防線,鼻子皺起來笑,手揪住他的領口往下拽:“那就不許點太貴的!你今天已經花了這麼多,我心疼!”
他側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長串。
維克托出手機,屏幕亮著。
四條消息,馬爾科發的,灰氣泡挨著排下來。
他用拇指開的時候宋棠湊過來想看,他很自然地偏了偏屏幕角度,拇指按上後頸了:“想好吃什麼沒有?”
被哄住了,重新低頭去研究帕帕拉恰的展示盒。
屏幕上的字他一行一行地讀完了。
【Laurent Chen,確認。京城信誠商務咨詢,實控人:香港注冊私人調查公司。委托方信息加,資金鏈初步溯源指向大陸——京城私人賬戶,三天前到賬。】
【賬戶持有人份核實中,但轉賬備注欄有一行手輸:找到我兒。先生,估計是太太的父親。】
維克托回了馬爾科三消息,鎖屏,手機回側口袋。
這一整套置在赴日瓦之前就已鋪設完畢。
預埋的虛假路徑、殼公司的住址投喂、數據鏈的定向污染。
Laurent Chen會在未來兩周追著一條死線索穿過半個瑞士,最終兩手空空地回到委托人面前。
手機歸位的時候他甚至沒有多想一秒。
棋盤上清除一顆雜子的手續,不值得占用超過三行字的注意力。
邁赫在高速出口拐下來的時候宋棠趴在車窗上,額頭著玻璃往外。
小鎮沿湖鋪開,石板路兩旁的梧桐樹全黃了,葉子落在天咖啡座的遮篷上堆了一層。
幾家店面的門板漆深綠或暗紅,櫥窗里擺著本地產的蜂和酪,有一扇窗戶後面掛了整排銅鍋,午後的日照上去,暖烘烘的。
“這家!”
指著路口拐角一間門臉窄小的餐廳,招牌是手寫的筆字,菜單果然支在門口的小黑板上。
馬爾科在前面停了車,下去掃了一圈,回來開了後座車門。
維克托先出去,回把手遞給。
宋棠踩著穆勒鞋跳下來,石板路上的落葉被踩得窸窣響,低頭看了一眼擺,白真在秋天的街道上亮得有些刺眼。
維克托的西裝外套還掛在肩上,袖子長出一截,隨手捋了捋,推開了餐廳的木門。
里頭只有四張桌子,靠窗那張鋪著藍白格子布。
墻上掛著一幅湖景水彩,畫框歪了五度沒人管。
吧臺後面站著個上了年紀的人,圍系得很高,正在一只銅柄的鍋。
宋棠沖笑了笑,對方愣了一拍,大概在這個小鎮很見到穿真的亞洲孩,後還跟著個一米九出頭、眉眼冷得能凍死人的男人。
宋棠選了靠窗的位子。
維克托在對面坐下來,長,桌子矮,不開,他無聲地調整了一下坐姿。
趴在桌上沖他笑,眼角彎彎的:“你看起來好。”
他沒接話,拿過小黑板上夾著的單頁菜單遞給。
菜單只有法語,翻來覆去看了半天,一個字都不認識,索把紙往他那邊一推。
維克托掃了兩眼,抬手用法語點了幾樣東西。
吧臺後面的人應了一聲,轉進了後廚。
宋棠把下擱在疊的手背上看他。
日從窗戶斜進來打在他右手上,那只手正擱在格子桌布上,手腕隨意地搭著菜單邊緣。看見了他無名指上的戒指。
不知道為什麼,兩個月了,從來沒有認真打量過他的婚戒。
祖母綠。
和手上那枚一樣的石頭,更深半個階,戒面更寬,男款的厚度把那塊綠沉沉地嵌在鉑金托里。
日底下石頭表面浮著一層冷冽的澤,戒面上刻著什麼。
瞇起眼睛辨認,看到一組的紋樣,盾形的廓,里是叉的細紋和一個念不出的拉丁字母寫。
家徽。
低頭翻過自己左手,祖母綠戒指的正面朝上。
同樣的紋樣,小了一圈,線條更纖細,可盾形的廓和部的構圖一模一樣。
把手過去,指尖按在他的無名指部,把兩枚戒指湊到一起。
日同時穿過兩塊祖母綠,在藍白格子桌布上投下兩小片翠的影子,疊在一起。
“一樣的,”抬起頭看他,“我們的戒指是一樣的。”
維克托看著的手指按在他的指節上,瞳在那片翠里和了半度,他翻過手掌,把的指尖攏進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