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端上來的時候宋棠燙了。
土豆焗得滾燙,芝士拉出長長一條掛在下上,嘶嘶地吸著涼氣,舌尖出來想把那條卷斷,結果越扯越長。
對面維克托遞過一杯水,含了一大口灌下去,眼圈熱得泛紅,還是不肯放下叉子。
“你慢一點。”
“你不懂,”嘟嘟囔囔含著土豆泥,“狠了吃東西就是比平常好吃十倍。”
烤魚是湖魚,整條的,皮烤得焦脆,檸檬淋在上面滲進裂紋里,酸香的白氣飄起來。
宋棠吃完自己那半條,叉子越過桌子中線,堂而皇之地到他盤里去剔魚肚上最的那塊。
維克托看著的叉子在他盤子里翻來翻去,沒。
他自己的那份幾乎沒。
“你怎麼不吃?”
“不。”
“騙人,你早餐也沒怎麼吃。”把剔下來的魚擱在面包片上,長胳膊遞到他邊,“張。”
吧臺後面那個圍系得很高的人正從後廚端出兩杯蘋果,路過他們桌的時候停了一拍。
一米九的男人坐在這張矮桌前本就顯得局促,此刻微微低著頭,薄在孩舉著的面包片上咬下一口。
打在他灰的瞳仁里,淺得失真,可角銜著一弧度,咀嚼的作緩慢。
那人把蘋果放在桌角,用法語嘀咕了一句什麼,語氣里帶著笑。
宋棠聽不懂,但看到人家的表就跟著樂,轉過頭沖維克托眨眼:“說什麼了?”
維克托把里的面包咽下去,拿餐巾了手指。
“說你很會照顧丈夫。”
宋棠的臉頰鼓起來,魚還沒咽干凈,聽到這句話愣了兩秒,耳尖騰地燒紅了,低下頭把臉埋進杯子里猛灌蘋果。
他看著的耳尖。
湖從窗戶外面瀉進來,映在杯壁上,在下底下晃出一小片水的斑。
賬單兩杯蘋果加一份焗土豆加一條烤魚,折瑞郎不到四十。
維克托從錢夾里了一張紙幣擱在桌上。
宋棠瞥了一眼面額,得意洋洋地拿手指他手臂:“看吧,這一頓比你今天花的那個數字了多個零?”
他站起來,替把椅子拉開。
宋棠挽著他的胳膊往外走的時候回頭沖吧臺的人揮了揮手,笑容燦爛。
人愣住了,隨即也抬手揮了揮。
門合上的時候秋風涌進來,卷了幾片梧桐葉在石板路上翻了個。
車門合攏。
日瓦湖畔的小鎮在車窗里往後,石板路、銅鍋櫥窗、藍白格子桌布,通通被速度吞沒了。
宋棠打了個呵欠,靠在他肩上,眼皮打架。
窗外的風景在變。
湖面退遠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起伏的丘陵牧場,木柵欄圈出一塊塊深淺不一的綠,牛零星散落在坡地上。
丘陵再往遠,山脊的廓在雲層底下浮沉,墨綠的針葉林鋪滿山腰,只在最高劈出一條金邊。
覺得這條路有種奇異的悉。
去的時候著車窗興地指東指西,此刻反過來走,那些酪工坊和禮拜堂從車窗的另一側掠過,沒有再喊。
“快到了吧。”悶悶地問。
“二十分鐘。”
把臉在他肩膀上,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挲盒面的絨布。
空氣里浮著他襯衫上雪松的氣味和皮革座椅微溫的味道,車碾過落葉的沙沙聲從底盤傳上來,遙遠、細。
“維克托。”
“嗯。”
“我們下次還能出來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
手指在發間,順著後腦勺的弧線往下,停在後頸。
“能。”
一個字。
掌心包裹著的後頸,拇指擱在耳後那片的凹陷里,帶著溫的重量。
滿足地哼了一聲,蹭了蹭他的指尖,在“能”這個字里徹底放松下來,呼吸變沉了。
維多利亞宮在丘陵盡頭顯出廓的時候,天偏了。
午後的金傾斜下來,把莊園西翼的石墻染深琥珀。
鐵藝大門無聲地向兩側展開,碎石甬道兩旁的橡樹在風中低低地搖,葉子半黃不黃,從枝頭旋落下來鋪了厚厚一層,車碾過去發出干燥的裂響。
宋棠從迷迷糊糊的淺睡里被這聲音弄醒了,撐起,了眼睛。
莊園在車窗里鋪展開去。
離開了兩天。
兩天而已。
可此刻重新見那片石墻、尖頂、和庭院中央干涸的石雕噴泉的時候,口升起了一種說不清楚的踏實。
就好像比腦子更早到家了。
維克托先下車,繞過來替拉開門。
把帕帕拉恰的盒子抱在懷里踩到碎石路上。
秋天下午三點鐘的很薄,風從橡樹林的方向灌過來,卷著草葉和泥土的涼氣。
深深吸了一口,肺腔里全是莊園的味道。
莫羅已經等在門廊臺階下面了。
五十出頭的管家,銀灰頭發梳得一不茍,深馬甲扣得整齊,雙手疊在前,面容和善。
他欠問好的時候視線從維克托臉上掠到宋棠上,在懷里那只深藍絨面盒子上停了一瞬。
“夫人,旅途順利?”
“莫羅!”宋棠沖他揮了揮手,語氣親熱得像見到了許久不見的家人,“我好,不對,我吃過了,莊園有沒有巧克力蛋糕?我想吃甜的。”
莫羅微笑著點了一下頭,“廚房半小時前收到消息,正在準備。”
回頭看維克托,張了張,他什麼時候讓人備的蛋糕?
他的表無辜到了極點,手揣在兜里站在碎石路上,午後的把他的側臉切一明一暗。
想質問被那副無辜的表噎了回去,跺了下腳轉蹬蹬蹬跑上臺階,經過莫羅邊的時候還拍了拍他的手臂:
“謝謝!”
擺在門廊的影里一晃就沒了正廳。
莫羅收回視線。
他抬頭看向還站在碎石路上的維克托。
主人也在著那道消失的白影,灰瞳里的還沒有完全褪干凈。
“先生,”莫羅的聲音低下來,只夠兩個人聽見,“您不在的兩天,音樂室調音師來過了。鋼琴校完音,他在譜架上發現了一張紙。”
維克托的目從門廊收回來。
“什麼紙。”
“夫人的筆跡,”莫羅從馬甲袋里取出一張折四方的紙,遞過去,“五線譜紙,只寫了兩行,調音師不認識這首曲子,問我要不要替夫人找到全譜。我讓他什麼都不要,原樣放回去了。”
維克托接過那張紙,展開。
五線譜上的音符歪歪扭扭的,筆猶豫,涂改了好幾。
前八小節是他聽過的,凌晨的音樂室、回程車廂里睡夢中哼出的旋律。
可從第九小節往後,多了三個他從沒聽到過的音符。
三個新的音符。
在記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