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托的手從腰側離的時候帶走了一整片溫度。
他扣回襯衫的紐扣,兩手指拈著扣子,顆一顆往上,不急不慢。
宋棠全程看著,鏡子里把他的手指和解開扣子的畫面重疊在了一起,正的反的,扣的解的,清清楚楚。
把目扭向天花板。
“換好服。”他說,嗓音還拖著剛才那層沙,沒來得及收干凈。
門合上了。
對著鏡子站了好一會兒,把掌心上自己的臉頰,掌心被燙了一跳。
從中島柜臺上新拆的盒子里出一件家居套上。青細棉紗,領口綴著極窄一圈蕾,擺堪堪過膝。
吊牌沒有價格,只印了一行手寫的面料編號。
不記得什麼時候添的,帽間大約每隔幾天就會憑空長出一兩件新服,尺碼合得離譜,連肩線和袖長的弧度都掐得分毫不差。
這種“不需要心”的準已經滲進了莊園的每一條隙。
牙膏快用完了,第二天盥洗臺上就多出一支同款。
浴室的鮮花三天一換,永遠是白玫瑰。
一切都被安排好了,安排得妥帖到幾乎忘了“安排”這兩個字的存在。
赤著腳從臥室出來。穆勒鞋留在帽間地上了,懶得折回去拿。
走廊的橡木地板被莊園兩個月的秋天養得溫潤,腳底板踩上去能覺到木紋的紋路,微涼,舒服。
拐角見了年輕僕。
栗頭發編松松的辮子垂在肩後,制服領口束得規整,端著一只銀托盤從側廳出來,看見愣了一拍,隨即低頭行禮。
宋棠記得,兩個月里見了很多面,但從來沒說過幾句話。
莊園的傭人們和之間隔著一層明的恭敬,每個人都對極客氣,卻也極有分寸,從不主攀談,好像上有一道看不見的警戒線。
“夫人,這是莫羅先生吩咐備的。”
托盤上擱著一杯熱巧克力和一碟檸檬曲奇。
宋棠從盤里拈了一塊曲奇,咬了半口,含含糊糊地道了謝。
僕行了一禮退下去,腳步聲在走廊另一頭消失了。
捧著熱巧克力沿走廊慢慢走。這條走廊每天經過,從臥室去餐廳,兩個月,來來回回。
兩側掛著一排油畫,尺幅不一,畫框的樣式從克的繁復鍍金到極簡的黑木框都有,從來沒認真看過它們。
此刻腳步慢下來了,午後斜進來的把畫面照亮了一半。
靠近臥室這端是小幅風景,暗沉的天著意大利式的丘陵,前景的柏樹一棵一棵豎著,濃得發黑。
再往前走尺幅漸大,有一幅半肖像讓停了步。
畫中的人深褐長發垂在兩肩,深藍天鵝絨長,珍珠項鏈擱在鎖骨上,最先抓住的是那雙眼睛。
淺灰,冷得刺目。
每天都在看這雙眼睛。
畫框底下的銅牌:Isabella Claire Windsor-Stuart, 1985。
“先生的母親,”莫羅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後,“溫莎-斯圖亞特家族,英國舊貴族,這是嫁博爾蓋塞那年畫的。”
宋棠仰頭又看了一會兒。
畫中人的五拆開來和維克托逐一對照,顴骨的高度,鼻梁的弧線,薄的方式,全都吻合。
區別在眉眼之間的氣質:維克托的冷是刀刃翻轉過來的那面,亮,能映出人影;畫中這個人的冷是關上了的窗,什麼都照不進去。
“很好看。”宋棠說。
“是的,”莫羅說道“先生……在容貌上,隨了。”
端著杯子繼續往前走,莫羅沒有跟。
走廊盡頭是一段向下的矮階梯,通往莊園西翼的小客廳。
喜歡這間屋子,秋天下午的時候日從兩面落地長窗涌進來,把整間屋子泡蜂的暖。
帕帕拉恰的展示盒擱在沙發扶手上,莫羅替從取回來的,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放到了這里。
盤窩進壁爐前那張天鵝絨長沙發的拐角里,把盒子擱在膝頭打開。
帕帕拉恰躺在深藍絨襯墊上。
蓮花的從石面深滲出來,壁爐的火投在上面,與橙之間流轉著一層活的暈。
用食指了石面,涼的,得指紋不住。
五千萬瑞郎。
把石頭托在掌心舉到眼前,火穿寶石在瞳仁里落下一小片碎影。
把寶石放回盒子,合上蓋子,抱著膝蓋看壁爐。
火焰吞著劈柴,明明滅滅,可心里想的還是帽間的事。
腳步聲從走廊傳過來。維克托出現在小客廳門口的時候換了服。
襯衫變了一件深灰的羊絨套頭衫,領口隨意翻折下來,出一截脖頸。
很看見他穿這樣。
白天的維克托是的,每一個折痕都帶著拒人千里的冷意。
此刻的他把那層殼卸掉了一半。
可那雙灰眼睛掃過的時候,視線沿著蜷起來的赤腳、在擺外面的膝蓋、青棉紗底下約可辨的鎖骨線條走了一遍。
裝沒看見。
他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來,長向壁爐,一只手臂搭在靠背上。
壁爐從側面打上來,灰瞳被染將熄未熄的琥珀,顴骨和鼻梁之間投下一道影。
“米蘭什麼事?”問,語氣漫不經心。
“并購文件的簽字頁格式出了問題,法務要今晚重走一遍。”
“聽起來好無聊。”
“很無聊。”
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靠在沙發上的姿勢看著松弛,可擱在靠背上那只手的拇指在反復蹭食指側面。
認得這個小作,他按什麼東西的時候才會這樣。
帽間里那個被敲門聲劈斷的瞬間懸在兩個人中間,沒有落地,空氣里拖著一道溫度不均的裂。
偏過頭,讓帕帕拉恰的盒子遮住自己大半張臉,聲音低了。
“你剛才……在帽間里。”
停了一停。
“手好燙。”
維克托擱在靠背上的手停了。
壁爐里的栗木劈柴塌了一截,火星在鐵柵後面濺開,橘紅的碎從他背後涌上來把他的廓勾亮了一瞬。
他起,走過來。
宋棠仰起頭。
他在面前彎下腰,一只手撐在沙發靠背上,另一只手按在膝旁的坐墊上,把整個人圈進了他兩條手臂之間的影里。
帕帕拉恰的盒子被本能地往口摟了摟,他低下頭,臉靠近的臉。
“現在呢?”
“還燙嗎?”
仰著臉看他。
他的羊絨衫領口翻下來的地方,鎖骨底下那道抓痕出一截來,暗紅的,結著薄痂,壁爐照上去微微發亮。
沒有回答。
出手,手指拂過那截領口的邊緣,指腹上了那道痕跡。
維克托吸了一口氣,腔在指尖底下繃了。
把帕帕拉恰的盒子從口移開,放在側的沙發上。
空出來的手抓住了他羊絨衫的前襟。
“還燙,”說。
拽了一下。
“你過來。”
他的膝蓋抵上了沙發坐墊。
覺到沙發往下沉了一塊,他的重量過來,整個人的影子把壁爐的全遮住了。
被籠在他的影里仰著頭。
他的手終于落在了腰上。
這一次沒有帽間的猶豫,沒有莫羅隔著兩扇門遞進來的公務。
他的掌心從腰側往上推,棉紗被蹭起來一小截,指腹到了腰窩旁邊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