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順義。
院子里的金桂開到第三了。
十月的夜把花香得很低,從窗往屋里灌,甜膩膩的,堵在嗓子眼。
宋衡禮把書房的窗戶推上了,桂香仍舊沿著門框的隙往里滲。
三層聯排小樓,不算大,院子二十來平方米,塞了兩棵金桂一棵石榴,石榴早落了,桂花還在拼命地開。
買這房子那年棠棠剛上小學,陸漫寧挑中它就是因為院子里有桂花樹。
當時兩棵樹才到腰高,現在枝椏已經探過了二樓臺的欄桿。
書桌上攤著一堆東西。
港幣支票簿翻開著,寫了一半的數字停在那里,鋼筆擱在旁邊,筆帽沒蓋。
下面了幾張打印紙,Laurent Chen三天前發來的階段報告,中英雙語,後面附著一串瑞士酒店和街景的模糊截圖。
旁邊一只陶煙灰缸,底下墊著一張發黃的老照片:尖沙咀彌敦道,一個年輕男人站在一間門面極窄的鋪子前頭,招牌上印著“宋氏貿易”四個字,
宋衡禮,六十一。
九三年南下,攥著借來的八萬塊港幣在尖沙咀租了一間倉庫。
做電子零配件的轉口貿易,大陸的貨從深圳走,過香港中轉,發往東南亞。
頭幾年趕上好時候,港商需要大陸的廉價供貨渠道,他一個人跑關單、盯柜、對賬,睡在倉庫的折疊床上。
九七年金融危機差點把他的小公司塌了,港幣暴跌,下游拖款,他把老婆的嫁妝金鐲子當了才周轉過來。
後來也經歷過零三年的SARS、零八年的次貸,每一次都險些翻船,每一次又都撐過去了。
公司最好的年頭有六十來號員工,深圳一個倉庫,尖沙咀一間寫字樓。
不算大生意,放在香港那個遍地黃金的地方,他這種規模的貿易商多得過江之鯽。雖然後面轉型干了傳但也是不進去香港末流。
可這些年賺的錢養活了一個家,供了兒從小到大最好的學校,在順義買了這棟帶院子的房子,讓陸漫寧過上了不必心柴米油鹽的日子。
夠了,他一直覺得夠了。
陸漫寧是大學同學介紹的。
書香門第,父親在北師大教古代文學,母親是出版社編輯。
本人安安靜靜的一個姑娘,話,看書,笑起來角的弧度淺淺的。
談那幾年宋衡禮兩頭跑,一個月有二十天在深圳和香港,剩下的時間才回京城。
從來沒抱怨過。
結婚以後他說你別上班了,在家待著,等我把生意穩住了咱們要個孩子。
說好。
棠棠來得晚。
結婚第六年才懷上,陸漫寧三十二,算高齡了。
整個孕期孕吐嚴重,瘦了一圈,只有肚子在長。
生的時候順產轉剖,在手室里待了四個小時。
宋衡禮在走廊上從這頭走到那頭,膝蓋都發了,護士推著嬰兒車出來的時候他一蹲在了地上。
一個兒。
他們就這麼一個兒。
棠棠從小不省心。
三歲爬院墻摔斷了胳膊,五歲把鄰居家的貓剃了個禿頭,初中談了一次被老師請家長,高中背著他們報名蹦極,照片發到家族群里把陸漫寧氣哭了。
可聰明,學東西快,又甜,闖了禍仰著那張臉往你跟前一湊,一撅,誰都拿沒辦法。
宋衡禮這輩子做生意手腕得很,催貨款的時候臉都不帶變一下。
唯獨在這個兒面前……筷子一,他碗里的紅燒自讓位。
今年六月底,棠棠和大學同學約了歐洲畢業旅行。
法國、瑞士、意大利,二十一天。
陸漫寧不放心,念叨了大半個月,臨走前往兒的行李箱里塞了六盒冒藥和一條真圍巾。
宋衡禮沒攔,二十一了,該放手讓出去見見世面。
他只說了一句話:每天給你媽報個平安。
頭十天確實每天都有消息。
照片發在家庭群里,黎鐵塔前的自拍,尼斯海邊吃冰淇淋的視頻,在瑞士某個小鎮買了一頂羊帽子得意洋洋地戴著。
陸漫寧每張照片都存了,還按日期建了文件夾。
第十一天開始,消息斷了。
頭兩天宋衡禮沒當回事,年輕人在外面玩得開心,忘了回消息太正常了。
第三天他打電話,關機。
打了四遍,都是關機。
他給棠棠的同行旅伴打,那邊接起來的聲音帶著哭腔。
“叔叔,宋棠走丟了。我們在瑞士一個小鎮附近徒步,說前面有個好看的觀景臺要去看看,就往那條岔路走了……後來我們等了一個多小時沒回來,報了警……瑞士警察找了兩天,什麼都沒找到……”
從那通電話到現在,七十三天。
宋衡禮用了他能用的一切。
香港的表弟認識一個國際刑警組織亞洲聯絡的人,遞了材料,石沉大海。
京城一個做國業務的律師朋友幫忙聯系了瑞士當地警方,對方說按失蹤人口立了案,在排查。
排查到什麼程度、有沒有進展,每次問都是“正在理中”。
駐伯爾尼大使館的領事保護熱線他打了不下二十遍,也幫忙協調了,可一個在瑞士邊境徒步失蹤的大陸公民。
戶籍又在京城不在當地轄區,是走流程就走了三個多星期。
他砸了差不多大半年的利潤進去了。
最後的指落在Laurent Chen頭上,這個人香港朋友推薦的,私人調查公司,專做境失蹤人口案件。
費用按周結算,每周的數字夠他心口發,可他簽字的時候手沒抖過。
陸漫寧瘦了有十五斤。
原本合的服全掛在上,鎖骨兩骨頭支棱著,手腕上戴了二十年的碧玉鐲子晃來晃去。
白天還能撐,做飯、收拾屋子、澆花。到了晚上就不行了。
睡不著,或者睡二十分鐘就醒。
醒了就上樓,去棠棠的房間。
那間臥室保持著棠棠走之前的樣子。
床頭柜上一本翻到一半的小說扣在那里,書脊已經出了白印子。
梳妝臺上一排香水瓶按高矮排列著,最矮的那瓶是宋衡禮去年出差從黎帶回來的。
柜門虛掩著,里面掛著幾件沒帶走的夏裝,袖子上還沾著洗的香味。
陸漫寧每周洗一遍。
洗干凈,晾干,掛回原位。
書桌的屜里有一沓五線譜紙。棠棠小時候學過兩年鋼琴,後來嫌枯燥不學了,可偶爾還是會往五線譜紙上寫寫畫畫。
陸漫寧翻過那些紙,歪歪扭扭的音符,大部分是寫的,只有一頁看起來認真。八個小節,反復涂改過,旋律線從低慢慢往上攀。
不懂樂理,看不出來那段曲子是什麼。
宋衡禮的書房在一樓,靠著院子。
他把煙灰缸推到一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Laurent Chen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停在三天前。十六個字:已抵達日瓦,正在跟進線索。隨後更新。
凌晨一點十七分。
樓上傳來腳步聲,是陸漫寧。
宋衡禮聽見經過棠棠的臥室門口停了一停,然後繼續走,進了廚房。電水壺的開關響了。
他知道明天早上廚房臺面上會多一杯滿的、涼了的茶。
手機亮了。
Laurent Chen,語音消息。
他按下播放鍵,在耳邊。
“宋先生,”帶著廣東口音的普通話從聽筒里淌出來,語速平穩,“日瓦的線斷了。”
“之前追蹤到的地址是一家已注銷的殼公司,周圍街區的監控記錄全被替換過,數據鏈在源頭就被污染了,……這種手法需要專業團隊,花費不小。”
停頓了兩秒。
樓上電水壺燒開了,蒸汽的嘶聲從廚房飄下來。
“但正因為有人花了這麼大力氣來斷這條路,”Laurent Chen的聲音沉下去了半個調,“反過來說明一件事,您的兒,大概率還在瑞士境。宋先生,我需要換一種方式查,時間會更長,預算也要追加。”
消息到此結束了,書房很安靜。
院子里的桂花被夜風吹得簌簌響,金的花粒從枝頭墜下來,落在窗臺外沿,零零碎碎地積了薄薄一層。
宋衡禮把手機放下,拉開屜,把支票簿出來。
寫了一半的數字後面又添了一個零。
樓上,陸漫寧把熱水倒進杯里。
茶葉在滾水中翻了幾個,舒展開來,然後安靜地沉到了杯底。
端著杯子站在廚房窗前,著樓下院子里那兩棵桂花樹的廓。
月把樹冠照得發灰,分不清哪片是葉子哪片是花。
忽然開口了。
聲音很輕。
哼了幾個音節,是一段旋律,四拍,從低慢慢往上走,翻過一個轉音落下來。
棠棠小時候總讓唱這首歌,歌詞自己也快記不全了,只剩調子還長在舌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