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日。
宋棠坐在音樂室的琴凳上已經快兩個小時了。
維多利亞宮的音樂室在二樓東翼盡頭,朝南的拱窗正對著莊園後面那片橡樹林。
穿了件白的開衫,頭發隨便拿一帶綁了個低馬尾,碎發垂在耳側,赤著腳踩在琴凳上。
莊園室每天都會有傭人來打掃衛生,清理地毯。
鋼琴蓋掀開著,琴鍵上的手指停在一個位置已經很久了。
右手擱在中音區的G上面,無名指彎著,指腹著琴鍵表面,沒按下去。
前面八個小節彈得很順,旋律從指尖流出來的時候甚至不需要看譜。
可第九個小節之後就卡住了。
能覺到接下來應該有什麼東西,就掛在腦子最邊緣的位置,手指夠一夠就差那麼一點。
可每次試著去抓,那個音就溜走了。
“暮暮。”
維克托站在音樂室門口。
深藍襯衫,袖子卷到肘下,一只手在兜里,另一只手拿著手機。
他在那里站了多久,沒留意。
“你看,”轉過,食指了琴鍵發出一個悶聲,“彈到這里就斷了,後面的怎麼都想不起來。”
他走過來,站到後,低頭看琴鍵上停著的那只手。
“慢慢來。”
“我都慢了好幾天了,”鼓著,指尖在琴鍵上敲了幾個七八糟的音,“它就在這兒……”
“就是出不來。”
他的手覆上擱在琴鍵上的右手,拇指過的指節。
靠向他,後腦勺倚在他腹部,仰起臉來看他。
“你陪我彈一會兒吧。”
手機在他指間震了一下。
他低頭掃了一眼屏幕,指尖在手背上輕輕了一下,松開了。
“書房有事要理,晚飯前回來。”
“又是米蘭?”
“嗯。”
撇了撇,轉回去面對鋼琴。“去吧去吧,賺錢養我。”
他彎下腰在頭頂落了一個吻,轉走出了音樂室。
維克托下樓的時候臉上的表已經收干凈了。
從音樂室到書房之間那段走廊的長度,夠他讀完馬爾科發來的全部容。
手機屏幕上三條消息,時間從半小時前開始跳:
【先生,目標二十三日起改變策略,放棄數字追蹤,開始沿夫人失蹤地點半徑八十公里逐一排查醫療機構。】
【二十四日下午,目標攜照片進菲利村藥房問詢,該藥房外部監控歸屬市政公共安全網絡。】
【目標已截獲。在押。等候指示。】
博爾蓋塞家族在瑞士中部的系遠比外界所知的深得多。
維多利亞宮占地數千英畝,周圍三個市鎮的基礎設施建設——道路、排水、公共照明、安防監控,過去半個世紀以來都由博爾蓋塞名下的市政服務基金贊助。
這筆錢不經過任何公開招標,每年從家族信托里撥出一個數字,打市政賬戶,換來的回報從不寫在紙面上。
當地警察局長圣誕節會收到一箱產自家族私人酒莊的羅紅酒。
市政廳的安防監控系統由博爾蓋塞旗下的安保子公司承建并維護。
每一幀畫面的實時數據流,馬爾科的團隊有權限同步調取。
Laurent Chen用了五天調整策略。
他是個好偵探,放棄了被污染的數據鏈之後,他做了唯一正確的事:回到最原始的方法。
一個二十一歲的大陸孩在瑞士山區徒步時失蹤,如果還活著,就一定在某個時間節點接過當地的醫療系統。
他帶著宋棠的照片,從失蹤地點出發,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地跑。
藥房、診所、急診中心、甚至醫站,他查了十七家。
第十七家的監控攝像頭拍到了他的租賃車牌號。
這幀畫面在拍攝後九十分鐘經由市政安防數據庫自上傳至馬爾科的監控終端。
車牌與馬爾科此前已經標記在監視清單上的號碼匹配,系統彈出警報。
十月二十五日凌晨四點,Laurent Chen從他在桑租住的公寓出發,沿A9公路往東行駛。
他的GPS目的地是蒙特勒附近一家私人診所。
車開到韋威和蒙特勒之間那段沿湖公路時,前方一輛黑奧迪在岔道口減速。
他踩了剎車。
後視鏡里第二輛同款黑奧迪已經上來堵住了退路。
整個過程不到四十秒。
車門被打開的時候他甚至來不及到放在副駕駛座上的手機。
三個人,黑沖鋒,沒有徽標,作過訓練。
一個人控制住他的手臂,另一個人收走了他上所有電子設備,第三個人把一只黑頭套從上往下罩住了他的頭。
沒有任何語言流。
他的租賃車被開到了蒙特勒火車站附近的公共停車場,掉指紋,鎖好。
四十八小時後租車公司會因為逾期未還開始聯系他的備用手機號。
可那個號碼已經停機了。
Laurent Chen被帶進維多利亞宮的方式,和宋棠每天看到的莊園完全是兩個世界。
莊園東側有一條不鋪碎石的土路,從獵場方向的樹林里繞出來,穿過一道嵌在圍墻里的鐵門。
這扇門沒有門牌,沒有門鈴,從外面看和圍墻渾然一,只有靠近了才能看到石中蔽的電子鎖。
鐵門側是一段向下的坡道,通往東翼地底下的一排石砌房間。
這些房間比維多利亞宮的主建筑更老,石墻上的鑿痕帶著十八世紀的獷,最早是酒窖,後來改做儲藏室。
再後來在維克托的父親恩里科·博爾蓋塞掌權的年代,其中兩間被加裝了隔音層和獨立的通風系統。
馬爾科它們“地下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