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urent Chen醒過來的時候頭套已經摘掉了。
他坐在一把金屬椅子上,手腕被束線帶固定在椅子扶手上,腳踝綁著。面前是一張空的不銹鋼桌子。
空氣里有石灰和舊木頭的氣味,很冷。
地面是未經打磨的石板,他的皮鞋底下能覺到石之間凝結的意。
他試了試束線帶的松,專業手法,卡在腕骨前方最窄的位置,不影響循環,但完全無法掙。
Laurent Chen,四十二歲。
在香港做了十五年私人調查,境失蹤人口是他的主要業務。
他接過的案子里有東南亞人口販賣、有中東富商的離家出走的妻子、有偽造份潛逃的詐騙犯。
他見過壞的場面,馬尼拉貧民窟的地下賭場,曼谷湄南河邊的非法拘留點。
可他從來沒見過這種干凈。從截停到現在,沒有人打他、威脅他、審問他,沒有人跟他說過一個字。
他被蒙著頭帶上車,車程大約四十分鐘,下車後走了一段臺階,頭套在他坐下之後才被摘掉。
整個過程井然有序得仿佛在執行一套排練過上百遍的標準流程。這種級別的行能力不屬于任何犯罪團伙,他太清楚了。這是機構行為。
政府,或者比政府更不需要守規矩的東西。
他開始在腦子里過這幾天接過的信息。宋衡禮的兒,宋棠。
二十一歲。
八月中旬在瑞士阿爾卑斯山區徒步時與同伴失散,瑞士警方以普通失蹤人口立案。
他到了日瓦之後首先走正規渠道,調取邊境出記錄、比對航空公司旅客名單、查酒店住信息。
前三天一切順利,線索指向日瓦市中心一個地址。
第四天他到了那個地址,發現是一家半年前已經注銷的殼公司,辦公室空空,連一張紙都沒有。
隨後他發現自己此前獲取的所有數據。酒店記錄、通話基站信息、通卡消費軌跡全是假的。
不是被刪除了,是被替換了。
有人在數據源頭做了手腳,給他看了一整套心編造的虛假路徑。
能做到這件事的人,要麼控制著瑞士至一個州級行政區的數據庫權限,要麼擁有一支能滲進這些系統的技團隊。
無論哪種可能,都意味著他面對的不是一起普通的失蹤案。
他從那天起就知道宋棠是被人扣著的,可他沒想到對方會直接手。
門開了。
不是從他被帶進來的那扇門。
石墻左側另有一道門,他之前沒注意到,和墻面同樣的石砌表面,門極窄,合上的時候眼幾乎看不出來。
門向推開,門軸沒有一聲響,保養得極好。
進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他被截停時見過的那張臉,方下,短寸頭,眼神沉默。
馬爾科。
退役特種部隊的步態從骨骼里長出來,再怎麼穿便裝也藏不住。
他走到不銹鋼桌子的側面站定了,雙手疊在前,不看Laurent Chen,目固定在對面墻上一個點。
走在後面的那個人……
Laurent Chen的視線從馬爾科上移過去的時候,他的脊柱慢慢地收了。
維克托·博爾蓋塞。
深灰羊絨衫,黑長,沒有佩戴任何首飾——不對,左手無名指上有一枚戒指。
祖母綠,男款,戒面上刻著什麼紋樣,燈下看不太清。他走進來的方式和馬爾科完全不同,馬爾科是職業軍人的直線行進。
維克托的步幅更長、更慢,肩膀松著,整個人的姿態帶著一種幾近懶散的從容。
可他占據房間的方式讓Laurent Chen後背的汗豎了起來。
他走進來之後,空氣的構改變了,吊燈白落在他上的方式、石墻把回聲送回來的頻率、連馬爾科的站姿都微不可察地調整了半個角度。
Laurent Chen做了十五年人評估,和形形的權力打過道。
他見過香港的地產大鱷,見過東南亞的軍閥掮客,見過在瑞士銀行擁有編號賬戶的中東王室員。
那些人上的權力是穿戴出來的,名表、保鏢、裝腔作勢的沉默。
眼前這個人上的權力是長在骨頭里的。
維克托拉開了不銹鋼桌子對面的椅子坐下來,他沒有說話。
灰瞳仁隔著桌面看過來,Laurent Chen此刻終于看清了那雙眼睛的。
淺灰。
他見過太多人在審訊環境里表演威,靠瞪視、靠沉默、靠讓對方先開口來建立心理優勢。
可坐在他對面的這個男人沒有在表演任何東西。
他坐在那里的樣子就好像這間石墻地下室是他的客廳,好像Laurent Chen不是被綁在椅子上的囚犯,而是一個預約過的訪客,只不過來得不太是時候。
馬爾科從旁邊遞過來一只牛皮紙信封。
維克托接過去,單手拆開,從里面出幾張紙擱在桌上。
Laurent Chen認出了那些紙。
他的護照復印件、調查公司的營業執照、他在桑租公寓時用的信用卡賬單、以及從他筆記本電腦里導出的全部調查記錄。
所有東西,一點不剩。
維克托翻了兩頁,停在了其中一份文件上。
Laurent Chen看不到那張紙上寫了什麼。
“宋衡禮。”
維克托開口了。
聲音和他的長相一致。低,冷,不帶任何多余的緒彩。
“他給你的匯款從京城工商銀行走的個人賬戶,備注欄手寫了五個字。”
維克托把那張紙翻過來,朝Laurent Chen推了半寸。
Laurent Chen低頭看了一眼。
銀行轉賬記錄的截圖被放大打印出來,備注欄里宋衡禮手寫的字跡清清楚楚:找到我兒。
“你做了十五年境調查,”維克托把紙回來,摞進信封里,“應該能判斷出一些基本事實。”
他往後靠了靠,灰瞳垂著,左手放在桌面上。
“你現在坐在哪里,是誰把你帶進來的,你調查過程中遇到的那些數據污染出自什麼層級的作。這些加在一起,你應該已經算出了一個結論。”
“說給我聽聽。”
Laurent Chen盯著他看了很久。
束線帶勒著手腕,石板地面的寒氣從鞋底往上滲。
吊燈的白把對面這個男人的五照得纖毫畢現。
三十出頭,混面孔,骨相冷,顴骨和下頜的線條帶著古典雕塑的幾何。薄,抿著的時候角微微下,天然拒人于千里之外。
除了無名指上那枚祖母綠婚戒,他上找不到任何裝飾的東西。
可就是這種簡潔本在傳遞信息,不需要任何外部符號來證明自己的人,通常擁有的東西比你能想象的多得多。
Laurent Chen開口了。
聲音因為幾個小時沒喝水,干得發裂。
“宋棠在你這。”
維克托的表沒有變化。
“還活著,”Laurent Chen繼續說,“你找到了,或者你一開始就參與了的失蹤……無論哪種,你現在把控制在手上。我追蹤到的每條數據鏈都在源頭被替換過,這需要至州級行政系統的後臺權限。”
“你的人截停我用的是軍事級別的車輛攔截戰,三車夾擊,全程無通訊。過特種作戰訓練的團隊,加上這間審訊室的規格……”
他環顧四周,石墻、隔音層、獨立通風口,“你要麼和瑞士政府有易,要麼你就是瑞士某些地區事實上的政府。”
他的目回到維克托臉上。
“我不知道你是誰,我查不到你,我在整個調查過程中從頭到尾沒有到一個真實的名字。”
維克托聽完了。
沉默在石墻之間凝固了幾秒。
“你的判斷力不錯。”維克托說。
“所以你應該同樣能判斷出另一件事。”
他站起來了,繞過桌子走到Laurent Chen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你查不到我,瑞士當地警方不會幫你,你的雇主再花十倍的錢,也買不到任何一條通往這里的路。”
他蹲了下來。
一米九的軀折疊下去的時候作很慢,最終他的視線降到了和Laurent Chen平齊的高度。
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Laurent Chen能聞到他上雪松和冷空氣混在一起的氣味。
“宋棠在我手上,很安全,不缺任何東西。”
“你接下來要做的事很簡單。給宋衡禮發一份結案報告,容馬爾科會提供給你。瑞士方面的失蹤案存檔,我會理。”
“你回香港,關掉這個案子,以後不要再出現在這個國家。”
Laurent Chen的了一下。
“如果我不呢?”
維克托看著他。
那雙灰眼睛里沒有憤怒,沒有威脅,什麼都沒有。
這才是最讓Laurent Chen脊背發涼的地方,一個會憤怒的人是可以談判的。一個完全無于衷的人不會浪費時間在“如果”上面。
維克托站了起來。
“馬爾科,”他說,聲音沒有回頭,“給他倒杯水,讓他想一想。”
他朝那道蔽的石墻門走去。
門向推開的時候,門外的走廊泄進來一線昏黃燈和酒窖深陳年橡木桶的霉甜氣味。
他的背影在門框里消失之前,Laurent Chen看到了他左手背上的東西。
無名指那枚祖母綠戒指在廊燈下終于映出了完整的戒面紋樣。
一枚家徽。兩條叉的什麼,底下綴著拉丁文字。
門合上了。
石墻恢復了它渾然一的表面。
Laurent Chen獨自坐在白下面。
金屬椅子的冷從脊柱底部一路往上爬。
馬爾科擰開一瓶礦泉水,擱在不銹鋼桌面上,推到他夠得著的位置。
然後退後兩步,重新站回墻邊,雙手疊在前,面無表地盯著對面那堵空白的石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