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羅馬。
特拉斯提弗列區的小巷子里藏著一家沒有招牌的餐館,門臉窄到兩個人并排走就得側。
恩佐每周四中午都在這兒吃飯,靠窗的位子是他的,桌上永遠先擺一杯阿馬羅尼和一碟橄欖。
恩佐今年三十五,博爾蓋塞旁支的遠房表親,管著家族在羅馬的地產線。
說是“管”,其實就是維克托丟出來讓旁支有口飯吃的活兒。
羅馬老城區那十幾棟公寓樓,租客合同、業維修、市政對接,瑣碎得很。
恩佐干得不好不壞,掙的是安穩。
他長了一張和這份安穩極其匹配的臉,五端正,下圓潤,笑起來自帶三分喜,是那種婚禮上負責活躍氣氛的表哥型人。
他正用面包蘸盤底剩的番茄醬,手機響了。
是盧卡。
恩佐接起來的時候里還嚼著面包:“喂。”
“你今天下午有空嗎?”
“有啊,怎——”
“我到羅馬了,發你定位,你來。”
掛了。
恩佐對著手機屏幕看了三秒。
盧卡這個人他了解,維克托那邊的旁支堂弟,管著博爾蓋塞奢侈品線,年輕的,明,。
兩個人一年不了幾次面,上回見還是家族基金年度審計的晚宴上。
那次盧卡喝到微醺,拉著他講了半小時某個意大利皮品牌的供應鏈幕,恩佐聽得眼皮直打架。
所以盧卡突然飛到羅馬來找他,還是“發定位你來”這種口氣……
恩佐把最後一口面包塞進里,站起來結賬。
定位落在西班牙廣場附近一家酒店的大堂酒吧。恩佐到的時候盧卡已經坐在角落的沙發里了,面前一杯金湯力沒怎麼。
他的行李箱豎在沙發旁邊,子上還沾著機場傳送帶的灰。
“你從哪兒飛過來的?”恩佐坐下來,順手招呼服務生來一杯同款。
“米蘭。”
“并購的事?”
“不是。”
盧卡拿起金湯力喝了一口,放下來,手指在杯壁上蹭了兩下:“我跟你說件事,你先發誓不往外傳。”
恩佐的八卦雷達唰地豎起來了。
在博爾蓋塞家族的旁支親屬里,“不往外傳”這四個字通常是一道開胃菜,後面跟著的主菜從來沒讓人失過。
上一次有人用這句話開頭,帶來的消息是維克托把西西里別墅里老家主恩里科的管家團隊換了個遍。
再上一次,是家族里一位旁支叔伯聯合了三個外部東想在董事會上宮。第二天早上三個東的銀行賬戶同時被凍結,叔伯本人在四十八小時簽了放棄全部家族權益的文件。
此後再沒有人在任何場合見過他。
恩佐把手掌摁在口,“我發誓,快說。”
盧卡看了看左右,大堂酒吧午後人不多,最近的客人隔了三張桌子。
他還是往前探了探,低嗓門。
“維克托結婚了。”
恩佐端著剛送到的金湯力,作凝在了半空。
“……啥?”
“結婚了,”盧卡重復了一遍,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有妻子了。”
恩佐把杯子放下了。
他盯著盧卡的臉看了五秒鐘,表經歷了一場富的運。
先是呆滯,然後困,然後困上面疊了一層“你在跟我開玩笑吧”,最後整張臉擰了一個大寫的問號。
“維克托?”
他手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博爾蓋塞家族的人提到維克托時習慣往上指,大概是因為那個人在所有人的認知里都懸在一個夠不著的高度。
“那個維克托?維克托·埃德蒙多·博爾蓋塞?”
“我們家還有第二個維克托嗎?”
恩佐張了張,合上,又張開了。
“不可能。”
“我親眼看見的。”
“你看見了什麼?結婚證?婚禮?教堂?”
“我看見了人,”盧卡往沙發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語氣是那種憋了太久終于找到出口的釋放,“上星期我去莊園送并購文件,莫羅讓我在紅廳等著,維克托在書房理事。”
“我等了大概十分鐘,坐不住,就在一樓轉了轉,你知道維多利亞宮那些走廊,拐來拐去的。然後我看見二樓私區的門開著。”
“你上去了?”
“清潔工忘關的,又不是我翻窗戶爬進去的。”
盧卡攤了攤手,“我當時就想看看他是不是在樓上,上了幾級臺階拐過走廊,推開一扇虛掩的門……”
他停了一下。
“里面坐著一個人。”
恩佐整個人往前湊了一截。
“亞洲人,年輕,很年輕。穿一件,頭發散著,盤坐在地毯上,你猜在干什麼?”
“干什麼?”
“給瓷娃娃化妝。”
恩佐的表卡住了。
“手上全是彩的末,一只手著瓷娃娃,另一只手拿小刷子往娃娃臉上抹腮紅,認認真真的。我站在門口就抬頭看了我一眼——”
“然後呢?”
“然後看著我,特別自然地說了一句話。”
盧卡把聲音又低了半個調,學著一種輕輕巧巧的語氣:
“'我是他太太。'”
恩佐愣了兩秒。
“就這麼說的?”
“就這麼說的。”盧卡打了個響指,“坦坦,我站在那兒反倒了那個不知所措的人,還沒來得及再問什麼,莫羅不知從哪里冒出來,極其客氣地把我請下樓了。”
“然後你去找維克托了?”
“對。書房里,我把并購文件遞過去,直接問:你結婚了?”
“他怎麼說的?”
“他說——對。”
盧卡豎起一手指。
“就一個'對'。然後什麼都不講了,我問什麼名字,他說'你不需要知道'。”
“我說我是你堂弟,他說'所以你可以在紅廳坐著喝茶,而不是在我太太面前站著發愣'。”
恩佐差點把里的金湯力噴出來。
“他真這麼說的?”
“一字不差。我又問婚禮的事,他說沒辦婚禮。我問是不是不太好,他說在休養,之前過傷,然後說‘不需要你心'。”
“整個對話,恩佐,他一邊批改條款一邊跟我講這些,頭都沒多抬幾次,那副樣子就好像……”
“好像你在打聽一件和他無關的事?”
“就是這種覺!可他的眼睛不是這樣的。”
盧卡擰起眉頭,好像在咀嚼一樣很難說清的東西,“他看文件的時候我問起,他翻頁的手頓了半拍,只有半拍,然後該簽字簽字,該批注批注,表面上什麼也沒變,可那半拍就……”
他了手指,找了一個詞。
“護食。”
恩佐的金湯力真的差點噴了。
“你在形容維克托……護食?”
“你有更好的詞嗎?就是那種,有人了他盤子里的東西……”
“停停停停停,”恩佐兩只手在空中搖,“我腦子里的維克托和'護食'這兩個字放在一起,畫面太超現實了,我需要緩一緩。”
他灌了一大口金湯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