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還沒完呢,”盧卡繼續說,“我走的時候在樓下經過前廳,又看了一眼,大概是自己下樓來的,站在走廊盡頭,子外面套著一件深灰的羊絨開衫。”
“開衫怎麼了?”
“那是Loro Piana的私人定制款。”盧卡的眼睛亮得厲害。
“博爾蓋塞家族每年和Loro Piana有一批專屬的羊絨制品,面料、、尺碼全按維克托本人的規格走,市面上買不到。”
“我在米蘭看過今年秋冬的樣品,那件深灰的開衫就在其中。套在上,袖子長出來一大截,顯然不是給做的。”
恩佐慢慢放下了杯子。
“穿著他的服。”
“在莊園里晃。”
大堂酒吧里安靜了好幾秒。
鋼琴師在遠彈著一首爵士標準曲,旋律慵懶地淌過大理石地面。
恩佐雙手抱在腦後,仰頭著酒店大堂挑高六米的穹頂天花板,里喃喃地重復著什麼。
盧卡等了十秒鐘。
“你在干什麼?”
“我在回憶,”恩佐的聲音從仰著的嚨里出來,悶悶的,“前年圣誕晚宴上,吃完飯那一桌人喝酒的時候,有人問維克托什麼時候家。你記不記得?”
盧卡記得。
那是每年旁支親屬聚在一起時永恒的話題。維克托,三十一歲,博爾蓋塞家族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掌權者,名下資產多到審計團隊要排班連軸轉,至今沒有任何公開的關系。
每年圣誕晚宴上總有哪個不怕死的長輩或旁支兄弟試探著提一,得到的回應永遠是一個禮貌到冰冷的微笑和隨之而來的沉默。
“我記得。”
“那天晚上,”恩佐終于把頭低回來,雙手撐在膝蓋上,表是一種哭笑不得和驚天大發現反復疊加的混合,“我,就是我,恩佐·莫蘭迪端著一杯羅,在全桌十四個人面前,跟你說了一句話。”
“你說了什麼?”
恩佐閉上了眼睛。
“'你堂兄大概會和他那匹黑馬過一輩子。'”
Notte。維克托養在莊園馬廄里的那匹黑安達盧西亞。
整個家族都知道那匹馬。維克托對它的耐心比對人類多。
盧卡盯著他,恩佐睜開眼。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鐘。
盧卡先繃不住了。
他彎下腰,兩只手捂著臉,肩膀開始抖。
恩佐隨其後,一掌拍在沙發扶手上,仰頭無聲地張著。
大堂酒吧里沒什麼人,調酒師在吧臺後面杯子,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大概以為這兩位客人聽到了什麼絕妙的笑話。
“我的臉……”恩佐捂著臉,聲音從指里出來,“如果維克托知道我說過那句話……”
“他肯定知道,”盧卡了眼角,勻了氣,“他什麼不知道?”
這句話讓兩個人同時安靜了一瞬。
對。
他什麼不知道?
笑意還掛在恩佐臉上,可角的弧度定住了。
盧卡也收起了翹著的二郎,坐正了一些。
酒店大堂的水晶吊燈在兩個人頭頂灑下暖黃的,鋼琴的旋律悠悠地飄在空氣里。
可兩個人的眼底同時浮上來一層別的東西。
維克托·博爾蓋塞這個名字在家族部的重量,不是“堂兄”或“表親”能夠稀釋的。
盧卡管著奢侈品線,每個季度的財報要送到維多利亞宮書房那張橡木桌上等維克托簽字。
恩佐管著羅馬地產,每年的租金收和維護支出要走家族信托的審批。
他們在博爾蓋塞的系里吃飯、做事、活著。而那個系的唯一開關握在一個人手上。
你可以在私底下拿他開涮,可以在圣誕晚宴上借著酒勁胡說八道,但你永遠不會忘記一個基本事實:如果維克托·博爾蓋塞想讓你從桌上消失,你連筷子都來不及放下。
這個認知和八卦的快攪在一起,構了一種奇特的尾酒。
甜的,辣的,喝完之後手心冒汗。
“所以,”恩佐清了清嗓子,把聲音進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范圍,“你來找我,是想……?”
“我想搞清楚這個人到底是誰,”盧卡說,“整個家族沒有任何人聽到過半點風聲。”
“沒有訂婚宴,沒有婚禮通知,連老家主那邊都沒有消息,至我打聽過的幾個叔伯輩都一臉茫然。”
“維克托把這件事得不風,恩佐,你不覺得反常嗎?”
“維克托做什麼事不反常?”恩佐反問。
“這次不一樣。他歷來的行事風格,大事從不遮掩,他不需要在乎別人的看法。可偏偏是結婚這件事……”
“你有沒有想過,”恩佐往前湊了湊,“他可能就是還沒打算公開?”
“那為什麼讓我撞見了?”
“他讓你撞見了嗎?還是你自己闖上去的?”
盧卡愣了一拍。
恩佐攤手:“盧卡,這兩件事的區別可大了。”
“如果他有意讓你知道,你現在就不會坐在這兒找我'討論'。你是撞上的,清潔工忘關的門。他沒來得及或者說不屑于在你面前遮掩。這反過來說明什麼?”
盧卡咀嚼著這句話。恩佐這人平時看著嘻嘻哈哈,腦子轉起來其實不慢。
“說明那個人在莊園里的存在已經是常態了,”盧卡接上去,“常態到他沒有覺得需要為任何人的到訪做專門安排。”
“對嘍。”
恩佐豎起一食指,“所以你的問題應該不是他結沒結婚,問題是這個人已經在他邊待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