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森林陵園,薄霧未散。
宋老爺子墓前。
一束黃藍系的花束格外刺眼,旁邊金元寶堆得小山一樣高。
四下無人。
只有一個全黑的年輕男人,虔誠地朝前拜了三拜。
里念念有詞。
“宋爺爺,我替你那個不孝孫來看你了。”
不遠,何安筆直地站在車旁,手里攥著震了第三次的手機。
他從不敢質疑賀爺的任何決定,直到今天凌晨6點。
賀硯修突然打電話,讓他帶著花和元寶,到60公里以外的陵園來。
跟在賀硯修邊多年,他早已練就了“老板說月亮是方的立刻去找梯子”的職業素養。
但今天這出,還是讓他堅固的世界觀產生了細微裂痕。
他只能默默安自己。
賀一定是近期工作力過大,需要一些超自然的神寄托和家庭溫暖。
對,一定是這樣。
手機震得他手心發麻。
何安不敢得罪賀硯修,更不敢得罪金主爸爸。
反正橫豎都是死。
他著頭皮湊近,小聲提醒:“賀,老爺的電話…第三個了。”
賀硯修皺眉,不耐煩地接過。
“喂,爸,有事快說,正忙。不要耽誤我跟宋爺爺敘舊。”
電話那頭明顯卡殼了:“宋爺爺?哪個宋爺爺?”
“還能有誰?”
賀硯修用肩膀和耳朵夾著手機,順手整理了一下花束里一支歪出來的大飛燕,
“宋知寧爺爺,躺這兒這位。不然我還能跟誰家爺爺嘮這麼早的嗑?”
“你在陵園?”賀為公詫言。
“那不然呢?”賀硯修語氣更理所當然了。
“我倒是想下去陪他喝一杯,地府不讓啊。到底什麼事?”
賀為公似乎被噎住了,沉默兩秒才說:
“明晚六點,京宴,和宋家談你結婚的事。別遲到。”
“還有,穿正式一點”,賀為公又補充道。
這麼大人了,賀硯修還是最讓人心的那一個。
反觀賀政霖,事事都讓人省心,各方面優秀得都無可挑剔。
所以當初訂下這個婚約的時候。
賀為公和溫敏之就心照不宣地想好了,這個婚,讓賀硯修去。
賀政霖,承載著家族的希冀,有更好的選擇。
“好的爸爸!保證到!”賀硯修瞬間變臉。
電話掛斷得干脆利落。
賀硯修把手機拋還給一臉懵的何安,轉重新面向墓碑,雙手再次合十,又深深鞠了三個躬。
“宋爺爺,您瞧瞧,這效率!”
“您老在下面人脈肯定特別廣,以後有什麼需要,隨時給我托夢,別客氣。我常來。”
說完,他拍拍膝蓋,轉就走。
“賀,接下來去哪?”何安趕拉開車門。
賀硯修坐進車里,長一,懶洋洋道:
“SK商場。”
晨穿稀薄的霧氣,化作幾縷淡金的柱,斜斜地探車窗。
賀硯修從包里取出一小截白棉線,捻在指尖。
他垂眼,將線繞在自己右手無名指部,慢慢收。
線頭相,還差一小段距離。
他盯著那點空缺,角輕扯,低語:
“在國外,怎麼養的?手這麼細。”
語氣里混著一極淡的惱意和別的東西。
前座,何安聽見靜,以為有吩咐,立刻微微側頭:
“爺,您我?”
賀硯修作一頓,抬眼時臉上已恢復漫不經心。
他慢條斯理地將線收好,放回包里,目掃過何安努力吸腹也掩不住的小肚腩,一本正經道:
“嗯。提醒你,最近太瘦了,多吃點。”
何安:“…”
他低頭瞄了眼自己的肚子,又迅速瞥向後視鏡里老板那張毫無玩笑痕跡的臉。
巨大的困涌上心頭,但職業素養讓他立刻出一個標準微笑,聲音平穩:
“好的爺,我會注意。”
說完立刻目視前方,專心開車。只是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心里瘋狂刷過問號。
賀硯修已重新靠回椅背,閉目養神。
*
宋知寧的行李很。
一個33寸的行李箱,裝著過去八年的全部。
就像的人生,干凈,利落,不拖泥帶水。
箱子里,一只棕的舊玩熊占了些地方。
那是賀政霖很多年前送的生日禮。
去M國時,什麼都沒多帶,只塞了它。
無數個異國的深夜,想家想到心口發悶時,就把它拿出來,給它穿上親手的墨綠手服和迷你白大褂。
熊的前,別著一個手寫的小小工作牌,上面有兩個字母:SH。
林叔在酒店門口接到,看著那個孤零零的大箱子,愣了愣:
“小姐,就…就這一個箱子?沒別的了?”
宋知寧把箱子放進後備箱,笑了笑:“嗯,沒什麼東西,就些服。”
車子平穩駛街道,夏末的變得溫和,過車窗灑進來。
“林叔,”宋知寧看著窗外悉的街景,忽然開口,“我姐,一直沒回家嗎?”
林叔握著方向盤,嘆了口氣:“在千柳書院關著呢。夫人罰在祠堂閉,讓好好反省。”
閉?姚薇不是說跑得沒影了嗎?
宋知寧心里輕哼一聲,搖了搖頭。果然,又是騙的。
千柳書院是宋家在郊區山里的老宅,清靜,也冷清。
小時候暑假,宋老爺子常帶們去住。
宋老爺子喜歡書法,總在那邊教們。
宋婉婉子野,坐不住,總想翻墻爬樹,為此沒被罰跪祠堂。
宋知寧安靜,能陪著爺爺一筆一劃練字,宋老爺子也更偏些。
書房外有條小溪,水聲潺潺。
爺爺總讓反復練同一句話:“水靜流深,人穩言遲。”
那個“穩”字筆畫多,小時候總寫不好,爺爺就不厭其煩地教。
後來才慢慢品出這句話的味道。
子是穩,不爭,但真要被踩到底線,也不是泥的。
“那個男朋友,陳凌韋呢?”宋知寧又問。
林叔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
“聽說想做生意,大小姐給了他幾千萬。結果錢拿了,人跑了,還…還留下這麼個爛攤子。”
語氣里滿是無奈。
宋婉婉這個人,爭強好勝,但對宋知寧這個“不爭”的妹妹,倒一直不錯。
大概因為,覺得這個妹妹從來不是威脅。
車子駛宋家宅院。
姚薇一見宋知寧只拖著一個箱子,立刻急了:
“怎麼就帶這麼點東西?幸好我剛讓專柜送了一批服鞋子過來,你快試試,不合適再換!”
宋家地段極好,鬧中取靜,離頂級商場咫尺之遙,這也是宋家一直住這兒的原因之一。
一件新到的掛脖米白新中式旗袍被取出來,銀白與黑珍珠亮片打底,前立的雲紋花瓣致典雅。
宋知寧換上,從房間走出來時,連見慣了的王媽都忍不住驚呼:
“哎喲!看看我們小姐!這哪是凡人,這簡直是仙下凡了!比電視里那些明星還標致!”
宋文忠背著手,上下打量,眼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那是,也不看是誰家的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