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為公再次放下筷子,聲音低:“硯修,當著知寧的面,說兩句。”
賀硯修連眼皮都沒抬,他懶得廢話,只是又惡狠狠地盯了沈令儀一眼。
然後他收回視線,語氣發冷:“聽見沒,今天救你的是宋知寧,不是宋婉婉。”
沈令儀火速閉麥。
慢慢坐直,把雙手從兜里出來,規規矩矩地放在桌邊,筷子都不敢。
飯桌隨即恢復平靜。碗碟輕,人語約,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宋知寧還是低著頭,碗里空空的,也沒有去夾菜的心。
盯著碗底那圈青花瓷紋路,發了幾秒的呆。然後,一只蝦落進碗里。
順著那只蝦看過去,賀硯修正收回筷子。
他目視前方,表淡淡的,好像那只蝦是自己長了腳,從盤子里跳過來的。
宋知寧盯著碗里那只蝦,蝦殼泛著油,安靜地躺在一片瓷白里。
“我不吃。”悶悶地說。
賀硯修沒看,他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悠悠放進自己碗里,語氣懶洋洋的:“我要吃。”
然後又補了一句,“反正你不吃,給我剝。”
宋知寧愣住了,抬眼看過去,他正低著頭,用筷子拉那棵青菜,沒有看。
宋知寧輕輕“哦”了一聲,放下自己的筷子,拿起旁邊的巾,慢慢手。
拿起那只蝦,指甲嵌進蝦殼,輕輕一掰,剝殼,放進賀老二碗里。
又拿起一只,又一只…直到他碗里堆起一座小山。
當剝完第七只的時候,筷子停在半空,發現他還在拉那棵青菜。從頭到尾,一片葉子都沒。
“喏。”宋知寧沒好氣地說,“夠了麼?還不吃。”
賀硯修終于放下筷子,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座蝦山,又抬頭看了看。
然後慢條斯理地端起碗,把那一整碗蝦,全部倒進宋知寧碗里。
放下碗往後一靠,漫不經心地說道。
“我蝦過敏。”
宋知寧這才反應過來賀硯修是故意的,看著那一大碗蝦,只好悶聲把那幾只蝦全部吃了進去。
賀硯修環抱著雙手,得意地在後面盯著他。
晚飯後。
賀為公把賀硯修住了,要再過一遍宴請賓客的名單。
宋知寧沒什麼事,一個人晃到了院子里。
青石板路蜿蜒進暮里,兩邊的竹子疏疏落落,風一過,沙沙響。
漫無目的地走,然後看見了那架秋千。繩子很新,木板磨出溫潤的,和記憶里那架很像。
走過去,坐下來。腳尖點著地面,輕輕一蹬,秋千晃了起來。
晚風從竹梢下,拂過後頸。飯桌上那些紛的思緒,好像也跟著晃遠了。
“知寧。”背後有人。
回過頭,賀政霖站在幾步開外,手里端著半杯茶,應該是從側廳過來的。
他走近,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今晚,嚇到你了吧。”
他把茶杯放下,“我替令儀給你道個不是。”
宋知寧搖頭,笑了一下:“沒什麼,我不介意。”
停了兩秒,“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賀政霖抬起眼看,那個停頓很短,但宋知寧看見了,“你說什麼?”
宋知寧笑了笑,垂眼晃著秋千繩:“沒什麼,都過去了。”
傷疤不必示人,但可以藏好,只是偶爾在雨的日子里,還能覺到疼。
抬起頭,語氣松快了些:“政霖哥哥,令儀其實說得沒錯。”
頓了頓,“我小時候最喜歡的人,是你。”
賀政霖沒有接話,他端起茶杯,低頭抿了一口,茶湯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
片刻後,他放下杯子,輕輕笑了一聲,“是妹妹對哥哥的那種欣賞,是麼?”
宋知寧也笑了,點點頭,這就是喜歡賀政霖的地方。
他總是能準確地接住你,你說三分,他能聽懂七分,你不說的那些,他也不會追問。
八歲那年,父親剛走。
被領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像一株被連拔起的草,不知道該往哪里扎。
是隔壁那個溫和的哥哥,會在躲在花園角落里時,遠遠地放一顆糖在石桌上,然後走開。
不靠近,不多問,不憐憫。只是讓知道,這里有個人,看見了。
記了很多年,但也僅此而已。
宋知寧雙手繞過秋千繩,輕輕晃著,“硯修哥哥就不像你。”
語氣里帶了點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從小就欺負我,當時煩死他了。”
賀政霖搖了搖頭,但沒笑。
他看著遠那片被晚風吹的竹林,沉默了幾秒。
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慢了一些,“知寧。”
“你知道麼,硯修其實從小就喜歡你。”
宋知寧抓著秋千繩的手,忽然了幾分。笑了一下,像聽見了什麼離譜的話,“怎麼可能?”
搖頭,“幾個哥哥里,就他最喜歡欺負我。”
賀政霖轉過頭,看著。
“你還記得出國那年,他送你的那個煙花拼圖麼?”
宋知寧擰著眉心,想了很久,“是不是很大一幅,藍調的?”
慢慢回憶著,“煙花綻開的那種?”
賀政霖點了點頭,“我當時在國外留學,他托我帶回來的。”
“三萬兩千片,他拼了整整三個月。”
宋知寧的眼睛微微睜大,“三個月?”
“嗯。”賀政霖的聲音很平,“那段時間他天天熬夜拼,白天上課就打瞌睡,就是為了給你一個驚喜。”
他停頓了一下,“後來你突然出國。”
他看著宋知寧,“他在你家院子外的垃圾桶旁邊,找到了那幅拼圖。”
他聲音很輕,繼續說:“他回來哭了很久。”
宋知寧張了張,想起那幅拼圖。
想起離開前那個晚上,倉皇地收拾行李,什麼都顧不上,只帶了那只熊。
不知道那幅拼圖最後去了哪里,不知道有人拼了三個月。
“那個是因為…算了,那不重要。”
頓住,想了想,又沒往下說。
半晌,開口,聲音低下去:“可是硯修哥哥喜歡的,不是婉婉姐姐麼?”
“訂婚的人,不是麼?”
賀政霖看著,“其實…”
話沒說完,不遠,忽然傳來一聲脆響。
像是什麼東西摔碎了。
賀政霖側耳聽了一下,臉上浮起一了然的笑。
他站起,“他們那邊應該結束了。”他低頭又看著,“走吧。”
宋知寧從秋千上也順勢起。
他們并肩穿過竹林小徑。石板路漉漉的,是傍晚灑過水的痕跡。路過花園轉角時,宋知寧腳步頓了一下。
墻下躺著一盆碎裂的蘭花。瓷片散落,泥土翻出,枝葉折在半空。
旁邊有一支煙,還未熄滅。
細小的煙縷在夜風里晃了一下,散了。
正廳門口。
賀硯修倚著門框,他雙手環抱在前,一條微曲,姿勢看起來和平時一樣散漫。
宋知寧沒注意,一抬眼,對上他的視線,嚇了一跳。
他正盯著,那眼神說不清是什麼。
宋知寧捂住口,緩了口氣:“嚇死我了。你站在這兒也不出聲。”
賀硯修沒,他垂著眼皮看,語氣懶懶的:“做賊的人,是容易心虛。”
宋知寧愣了一下,沒接話。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突然安靜了一瞬。
然後賀硯修突然出手,拽住的手腕,作不快,但很穩。
宋知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又抬頭看他。
“賀硯修,你又發什麼瘋?”
賀硯修沒回,拉著往外走。
經過賀政霖邊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狠狠地看了賀政霖一眼,開口道:“不守夫道。”
宋知寧臉蹭地紅了:“賀硯修!你胡說八道些什麼呢!”
“飯也吃完了,人也見了,還舍不得走呢?”
說罷,他拽著繼續往外走。
後,賀政霖端著茶杯,輕輕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