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
凌昭坐在書房里,面前的案幾上,堆著高高一摞奏折。
可他執筆的手懸在半空,一個字也寫不下去。
他的另一只手里,著一份報,指節因為用力,已經泛出青白。
報上的容,讓他心頭煩躁不堪。
周依依的父親,新上任的禮部侍郎,科舉舞弊的案子,牽扯越來越深了。
如今,已經有十幾個寒窗苦讀的考生被牽連其中,喊冤的折子,雪片般飛向案。
若再不住,這把火,遲早會燒到周家。
可若要……
凌昭閉上眼,疲憊地靠在椅背上。
若要,便是徇私枉法,便是對天下的讀書人不公。
科舉取士,憑的是真才實學。
若舞弊者逍遙法外,往後,誰還肯十年寒窗?
可若秉公辦理,周依依那張蒼白的臉,便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
那年寒潭刺骨,是拼了命將他救起。
也是因為那一次,染上了徹骨的寒癥,醫早已斷言,此生恐難有子嗣。
他欠一條命,更害失去了一個做母親的機會。
這份恩,他怎能不還?
“殿下。”
太監小五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弓著子,聲音得極低,“周小姐又遞了牌子,想要求見殿下。”
凌昭眉頭皺得更,額角的青筋跳了跳:“何事?”
小五不敢抬頭,垂著眼道:“是為了周大人的事,想求殿下在圣上面前,替周大人說句話。”
凌昭沉默了。
書房靜得可怕,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良久,他睜開眼,眼底的掙扎被一片深沉取代。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沙啞:“讓明日再來吧。”
“是。”小五應聲,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凌昭重新拿起那封報,指尖劃過科舉舞弊四個字,只覺得重逾千斤。
他抬手,用力了發脹的眉心,眼底深,是無盡的疲憊與兩難。
翌日。
花朝節,京城一年中最旖旎熱鬧的夜晚。
夕剛沉西山,天邊還留著一抹橘紅,長街上已是人山人海。
各彩燈早掛滿了飛檐與樹梢,將整座城池映得流溢彩,恍若白晝。
賣糖葫蘆的小販舉著草靶穿梭在人流中,孩們提著燈追逐嬉鬧。
蘇玥今日特意心打扮了一番。
一緋撒花羅,擺繡著纏枝海棠,襯得賽雪,明艷人。
發間斜簪著凌昭前些日子尋來的紅寶石步搖,碎鉆點綴其間,走時珠玉輕,流溢彩,更添幾分艷。
站在街角的老槐樹下,踮著腳尖四張,腮上帶著藏不住的雀躍。
“看什麼呢?”
悉的嗓音從後傳來,帶著幾分笑意,還有一不易察覺的溫。
蘇玥猛地回頭,便見凌昭撥開人群,緩步向走來。
他今日刻意褪去了太子的繁復服制,只著一襲玄暗紋錦袍,腰間束著同玉帶,墨發僅用一玉簪固定。
這般打扮,活一個神俊朗的富貴人家公子哥兒。
他手里,還提著一盞致的白兔燈,燈影朦朧,憨態可掬。
蘇玥的眼睛瞬間亮了,隨即又故作矜持地撇了撇,故意拿喬:“殿下怎麼才來?讓我好等。”
“給你買燈去了。”
凌昭將兔子燈遞到面前,指腹輕輕蹭了蹭燈面,“前日不是還念叨,想要一盞燈?”
蘇玥接過燈,指尖到微涼的燈架,心里卻甜滋滋的。
可上依舊不饒人,挑刺道:“這燈也太素凈了,我不喜歡兔子,我喜歡老虎。”
“老虎?”
凌昭被氣笑了,了的臉頰,“你見過哪家姑娘家,提著老虎燈逛燈會的?”
“我就提!”
蘇玥揚著下,理直氣壯,杏眼里滿是倔強,“老虎多威風,比兔子好看。”
凌昭看著這副蠻又可的模樣,心尖得一塌糊涂。
他俯在耳邊,低聲許諾:“好,明年孤親自給你做個老虎燈,比這兔子燈大上三倍,讓你做整條街最威風的姑娘。”
蘇玥這才心滿意足,抱著兔子燈,自然而然地將手塞進他溫熱的掌心。
他的手掌寬大有力,將的小手牢牢包裹住,暖意瞬間傳遍全。
兩人并肩,緩緩走熙熙攘攘的人流。
長街上熱鬧極了。
賣花的姑娘挎著花籃,聲吆喝著“買朵薔薇送姑娘”。
雜耍班子里,藝人正在耍火流星,引得陣陣驚呼。
路邊的小吃攤熱氣騰騰,糖畫、餛飩、烤紅薯、烤栗子……的香氣勾得人垂涎三尺。
蘇玥像只剛出籠的小鳥,一會兒拉著凌昭買糖人,要畫個老虎的。
一會兒又被雜耍吸引,在人群最前面看得目不轉睛。
凌昭便由著,要什麼便買什麼,往哪兒跑便跟著往哪兒去,眼底的寵溺幾乎要溢出來。
周圍不時有眼尖的臣子認出他的份,剛要躬行禮,便被他一個淡淡的眼神制止。
“殿下快看!”
蘇玥忽然拽著他的袖,興地指著前方,眼睛亮得像盛了星。
不遠,一座巨大的燈樓拔地而起,足有三層樓高,通由楠木搭建,上面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
最頂層的十二盞走馬燈尤為巧,燈影旋轉間,十二花神的姿栩栩如生,袂飄飄,仿佛下一秒就要從燈中走出。
“好漂亮!”
蘇玥拉著凌昭就往燈樓跑,“我要上去看看!”
燈樓里早已滿了人,肩接踵。
凌昭怕被人到,始終將護在懷里,一路替撥開人群,好不容易才上二樓。
蘇玥趴在雕花欄桿上,俯瞰著樓下川流不息的人群,看著漫天燈火,忽然轉過頭,臉頰被燈火映得紅撲撲的,眼睛彎了兩道月牙。
“殿下,你說,以後我們每年都來看花燈好不好?”
凌昭凝著,燈火在眼底流轉,忽明忽暗,將那雙杏眼襯得格外明亮人。
他仿佛能從那汪清澈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的影。
“好。”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每年都來。”
蘇玥笑得更甜了,心頭一熱,忽然踮起腳尖,飛快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的瓣到溫熱的,轉瞬即逝。
像只了腥的小貓,紅著臉迅速躲開,埋首在他懷里,不敢看他的眼睛。
凌昭愣了愣,隨即低低地笑出聲來,腔的震過衫傳進耳里。
他的小祖宗,真是越來越大膽了。
兩人又在燈樓上逛了片刻,蘇玥玩累了,便拉著凌昭準備下樓去河邊放花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