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依依從東宮出來,并未回府。
坐著馬車在城中繞了三圈,纖眉微蹙仔細辨聽後靜,確認無人跟蹤後,才在一偏僻的小巷口輕輕頷首,示意車夫停下。
巷子深,立著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門,尋常人路過,絕不會多看一眼。
深吸一口氣,掩去眸底惶急,抬手緩緩叩響了門環。
門很快打開,一個面無表的老嬤嬤垂著眼,將無聲地迎了進去。
穿過兩道垂花門,周依依被引至一間蔽的書房。
屋焚著安神香,煙氣裊裊,一個年輕男子正背對著,立在窗前,姿拔卻著冷寂。
“二殿下。”周依依屈膝斂衽,神恭謹。
凌述緩緩轉過。
他是當今陛下第二子,生母淑妃,只比太子凌昭小一歲。
生得亦是眉目俊朗,只是那雙深邃眼眸里,始終凝著一層看不的鷙,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玩味笑意。
“周小姐來了。”
凌述抬手虛扶請座,語氣輕緩閑適,“本殿下還以為,你還要再猶豫幾日。”
周依依抿了抿泛白的瓣,依言在他對面落座,指尖輕輕蜷。
“二殿下昨日的話,臣回去仔細想過了。”
“哦?”
凌述端起茶盞,指節輕叩杯沿,似笑非笑地睨著,“終于想通了?”
周依依垂落眼簾,長睫輕,手指無意識攥了袖口。
父親的事,太子只肯保命。
一旦父親被流放,便是罪臣之,這輩子都再無出頭之日。
至于太子殿下……
閉了閉眼,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尖銳刺痛,心頭只剩一片冰涼。
既然他對,只有恩,沒有意,那便只能自己為自己謀算了。
“臣鬥膽想問二殿下一句。”
抬眸看向凌述,眼底微卻語氣堅定,眸亮得驚人,“二殿下許諾臣的,可還作數?”
凌述低笑一聲,放下茶盞,子微微前傾,目帶著篤定的。
“自然作數。事之後,本殿下保你父親平安無事,復原職也并非不可能。”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繃的側臉上,語氣放緩,
“至于你……”
“本殿下雖不能許諾你太子妃之位,但一個側妃,本殿下還是能向父皇開口的。”
周依依心頭猛地一震,瞳仁微微收,呼吸都輕了幾分。
側妃。
雖不是正妃,卻是名正言順皇家玉牒的人。
比起如今這般不上不下、懸在半空,要強上百倍。
咬了咬,下翻涌的心緒,再度抬眼:“二殿下要臣做什麼?”
凌述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踱至窗邊,負手而立,側臉線條冷。
“周小姐可知,你父親的案子,如今查到哪一步了?”
周依依輕輕搖頭,眸底帶著茫然。
“禮部侍郎、翰林院侍讀學士,兩位主考。”
凌述聲音平靜無波,“你父親是其一,另一位,是蘇相爺的得意門生秦銘。”
周依依心尖驟然一,臉微白。
“太子想保你父親,本殿下清楚。”
凌述轉過,幽深的目直直落在上,帶著悉一切的冷銳,
“他打算找個替罪羊,把罪名推到下面人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周依依眼睛微微一亮,瓣輕啟:“那……”
“可本殿下,不打算讓他如愿。”
凌述淡淡打斷,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本殿下已經派人,去把那個替罪羊殺了。這會兒,估計已經是刀下亡魂了。”
周依依倒吸一口涼氣,驚得抬眸他,滿臉難以置信。
“人死了,案子便查不下去。”
凌述走回座位,端起茶盞輕吹浮葉,神雲淡風輕,
“如今剩下的主考,就只有你父親,與蘇寧謙的門生秦銘。”
他抬眼,目沉沉,一字一頓:
“本殿下已經讓人偽造好了證據,樁樁件件,都指向秦大人。”
“而這些證據里,還會多一條秦銘的供詞,此事乃蘇相暗中指使。”
周依依猛地抬頭,眼底滿是驚駭,臉瞬間褪得蒼白,連呼吸都了。
“二殿下,這怎麼可能……”
“秦大人是蘇相的心腹,他絕不會輕易認罪。”
“他會的。”
凌述指尖輕叩桌面,笑意涼薄,“秦銘的妻兒老母,此刻都在本殿下的人手里。”
“本殿下已經派人傳話,要麼他一人擔下所有罪名,保全家平安。”
“要麼,他闔家上下,為他陪葬。”
周依依渾一僵,只覺得一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從未見過如此狠戾決絕的算計,連無辜家眷都被當作籌碼。
“沒什麼不可能。”凌述輕笑一聲,語氣輕得可怕,
“本殿下倒要看看,你那位好太子殿下,究竟會選誰。”
“是選你父親,保住他的救命恩人?”
“還是選秦銘,保住他未來的岳父蘇相?”
他走到周依依面前,居高臨下看著,眸底帶著戲謔的玩味:
“周小姐,你說,他會選誰?”
周依依心跳如擂鼓,掌心沁出冷汗。
想起今日在東宮,凌昭那張冷沉淡漠的臉,那句不容置喙的“退下”。
還有在燈樓上,他著蘇玥時,眼底那化不開的溫繾綣。
這麼多年,明里暗里示好,他永遠只是客氣與疏離。
從來都只有恩,沒有半分意。
深吸一口氣,下翻江倒海的緒,再抬頭時,眸底只剩破釜沉舟的堅定。
“二殿下要臣做什麼?”
凌述滿意地頷首,角揚起一抹勝券在握的笑。
“你什麼都不用做,只管繼續去求太子。”
他語氣輕慢,帶著指點棋局的從容,“你只需要等著,看一場好戲。”
周依依沉默片刻,起鄭重一禮,神恭謹。
“臣,愿聽二殿下差遣。”
凌述微微頷首,抬手示意可以離去。
周依依轉,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腳步,背影微僵。
“二殿下。”沒有回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忐忑,
“若太子殿下選了蘇相呢?”
後沉默一瞬。
隨即,凌述低沉的笑聲緩緩響起,帶著有竹的篤定與玩味。
“那本殿下,就更高興了。”
周依依沒聽懂這話里的深意,心頭微,不敢再問,推門快步離去。
等走後,凌述立在窗前,著漸漸沉下的天,角笑意愈深,眸底鷙翻涌。
他當然高興。
凌昭若是選了蘇相,棄周家于不顧,此事傳出去後,只會是太子殿下忘恩負義,為了岳父不惜讓恩人之父頂罪。
若是選了周家……
那就更有意思了。
為了一個外人,犧牲未來岳父的門生,甚至可能牽連蘇相本人。
蘇相與相府嫡蘇玥,必會心生嫌隙,太子與相府從此離心。
無論選誰,都是死局。
他只需要靜靜等著。
等著他那位一向端方自持的太子哥哥,自己一步一步,走進萬劫不復。
窗外夜漸濃,寒意漸深。
周依依的馬車駛出小巷,混京城人流。
坐在車,指尖冰涼,手心全是冷汗。
二皇子的話,讓心驚膽戰,更讓瘋狂地心。
太子側妃之位,已經近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