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東宮書房,燭火搖曳,映得凌昭的面容忽明忽暗。
他手里著一份剛送來的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死了?”
他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卻已讓跪在下方的暗衛渾發。
“回太子殿下,是。”
暗衛死死低著頭,不敢抬眼,“李大人今日傍晚在獄中暴斃,仵作驗過,說是心疾發作。”
“心疾發作。”
凌昭緩緩重復這四個字,角扯出一抹極冷的譏誚。
李大人正值壯年,強健,從未有過半點心疾。
是誰的手,不言而喻。
是他那幾位虎視眈眈的皇弟?
還是早就布好局,等著看他進退兩難的人?
“太子殿下。”
暗衛小心翼翼開口,“如今主考只剩周侍郎與秦大人兩人,接下來該怎麼辦?”
凌昭久久沉默。
燭火在他眼底投下深深淺淺的影,將滿心掙扎盡數藏起。
“下去吧。”
他終于開口,聲音著難掩的疲憊,“讓孤一個人想想。”
暗衛應聲退下。
書房只剩他一人。
凌昭起走到窗前,猛地推開窗戶。
夜風裹挾著初秋的寒意撲面而來,吹得燭火瘋狂,也吹得他心頭一片冰涼。
若保周侍郎,便必須將罪責推給秦銘。
可秦銘是蘇相的心腹門生,此事一出,蘇相會怎麼想?玥兒會怎麼想?
若保秦銘,周侍郎必死無疑。
無論選誰,都是錯。
凌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下所有掙扎。
這是最後一次。
“來人,備馬。”
他沉聲吩咐。
相府。
蘇玥睡得正沉,被青梔輕輕推醒。
“小姐,小姐……”
蘇玥迷迷糊糊睜開眼,聲音糯:“怎麼了?”
“太子殿下來了。”
青梔低聲音,“在外面等您。”
蘇玥瞬間清醒,睡意全無。
匆匆披了件外衫,輕手輕腳走到外間。
影里,凌昭靜靜立著,玄袍上還沾著夜寒氣。
一見出來,他立刻上前一步,牢牢握住的手。
他的手,涼得刺骨。
蘇玥心頭一,抬頭他。
燭火太暗,看不清他的神,只覺到他握著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發。
“殿下?”
輕聲喚他,“出什麼事了?”
凌昭沒有回答,只是手,將狠狠攬進懷里,抱得極。
蘇玥被他勒得有些不過氣,卻沒有掙扎。
能清晰地覺到,他的心跳,快得異常。
“凌昭?”換了個稱呼,輕輕喚他。
凌昭埋在發間,聲音沙啞得厲害:“玥兒。”
“嗯。”
“無論發生什麼事。”
他頓了頓,手臂又收幾分,像是要將嵌進骨里,“你一定要相信我。”
蘇玥心口猛地一跳:“到底怎麼了?”
凌昭沒有解釋,只是松開,低頭凝視著的眼睛。
月過窗紙灑在他臉上,那雙一向沉穩篤定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著看不懂的焦灼與痛楚。
“答應我。”
他一字一頓,“無論你聽到什麼,都要信我。這是我最後一次為……”
他話說到一半,驟然頓住。
蘇玥著他,一強烈的不安從心底瘋狂蔓延:“凌昭,你究竟……”
“答應我。”他打斷,聲音里帶著一近乎懇求的沙啞。
蘇玥從未見過這樣的他。
認識的凌昭,永遠從容、鎮定、運籌帷幄,從不會這般失態。
心慌意,卻還是用力點頭。
“我信你。”
輕聲卻堅定地說,“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信你。”
凌昭看著,繃的眉眼終于稍稍和,眼底浮起一極淺的笑意。
他低頭,在額上印下一個沉重而珍重的吻。
“回去睡吧。”
他輕聲道,“夜里涼,別凍著。”
蘇玥還想問什麼,卻被他溫地往室推去。
一步三回頭,他始終立在影里,一不地著,目復雜得讓人心慌。
翌日,朝堂。
科舉舞弊案,終于宣判。
凌昭立在階之下,姿拔,聲音平靜無波,一字一句宣讀查案結論:
“……經查,翰林院侍讀學士秦銘,為主考期間,利用職務之便,私售考題,涉案銀兩共計三十七萬兩。另有涉案員若干,已按律置。李姓員昨日在獄中畏罪自盡,以死謝罪……”
龍椅之上,皇帝面沉冷,看不出喜怒。
“證據呢?”
“回父皇,證據確鑿。”
凌昭雙手呈上卷宗,“供詞、書信、贓款去向,一應俱全。”
皇帝緩緩翻開卷宗,一頁頁看過。
滿朝文武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蘇寧謙站在朝臣隊列之中,面平靜,唯有攥起的雙手,泄了心底的驚怒。
秦銘是他一手提拔的門生,追隨他十幾年,為人如何,他比誰都清楚。
他不信秦銘會做出這種事。
明明證據全都指向周重山。
可太子親口定下的結論,又有幾分真假?
太子那麼寵玥兒,真的會為了一個外人,將岳家的臉面狠狠踩在腳下?
皇帝合上卷宗,沉聲道:“傳秦銘。”
秦銘被押上大殿時,早已憔悴不堪。
衫凌,須發微蒼,眼底布滿猩紅,再無半分往日文人風骨。
他“咚”地跪倒在地。
“秦銘。”
皇帝的聲音自上而下,得人不過氣,“你可知罪?”
秦銘伏在地上,雙肩劇烈抖。
凌昭著他,心頭悄然掠過一不忍。
他已經打算好,事後拼盡全力,保秦銘一條命。
不過流放幾年,等風頭一過,他定會想辦法將人接回。
可就在這一刻,秦銘開口了。
“罪臣知罪。”
凌昭心頭微微一松。
然而下一瞬,他後半句話,讓凌昭渾瞬間涼。
秦銘伏在地上,聲音嘶啞凄厲,“可此事,并非臣一人所為。”
皇帝瞇起眼,語氣冷厲:“哦?還有誰?”
秦銘緩緩抬起頭,目穿過滿殿朝臣,直直鎖定一人。
“罪臣的恩師,當朝丞相蘇寧謙。”
一語落下,滿殿嘩然。
凌昭猛地轉頭,難以置信地盯著秦銘,眼底翻涌著驚怒與錯愕。
秦銘卻看也不看他,只是對著座重重叩首,聲音撕心裂肺:
“恩師以門生分脅迫,罪臣同謀。罪臣一時糊涂,鑄大錯,求陛下明鑒。”
“陛下,臣冤枉。”
蘇寧謙臉鐵青,上前一步跪倒,聲音沉怒。
朝堂之上,瞬間作一團。
凌昭僵在原地,耳邊嗡嗡作響,眼前一片發黑。
他看向秦銘,看向那些“確鑿證據”,看向眼前徹底失控的局面。
一瞬間,他什麼都明白了。
這本不是一場舞弊案。
這是一個局。
一個心布下,專門沖著他來的死局。
他下意識向殿外的方向。
玥兒……他的小祖宗,此刻在做什麼?
會不會相信他?
昨晚答應過,無論發生什麼,都會信他。
凌昭閉了閉眼,只覺得口著千斤巨石,沉重得讓他幾乎窒息。
完了。
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