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墨,沉沉吞沒了東宮門前最後一線燭火余溫。
凌昭不知在地上蹲了多久,直到雙麻得失去知覺,才扶著書案緩緩站起,踉蹌著挪到窗前。
窗軸轉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初春的寒風裹挾著料峭涼意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曳。
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怔怔著窗外的漆黑夜空。
“殿下。”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無聲落地,單膝跪在他後,玄袍與夜融為一。
凌昭沒有回頭,下頜線繃得死,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幾乎辨不出原本的音:
“查到了什麼?”
暗衛垂首,額角抵著地面,語氣沉重得如同了千斤巨石:
“回殿下,李大人的死,確實是二皇子的人的手。”
“那個滅口的殺手,屬下找到時已是一冰冷尸,線索徹底斷了。”
凌昭緩緩閉上眼,額角青筋突突直跳,脖頸的管清晰可見。
他抬手抵著窗框,指腹用力挲著冰冷的木質紋路,試圖下翻涌的戾氣。
“秦銘那邊?”他的聲音里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繃。
“秦大人的妻兒老母,在二皇子的手中。”
暗衛頓了頓,語氣愈發艱,“但屬下查到蹤跡時,人已經被轉移走了。”
“秦大人那邊,恐怕……”
余下的話,暗衛沒敢說出口。
恐怕為了家人安危,秦銘這輩子都不會翻供。
凌昭猛地攥窗欞,指節泛出慘白,木質的窗欞被他得發出“咯吱”的哀鳴,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他眼底翻涌著滔天怒意,卻又被極致的無力死死困住。
好一個凌述,步步為營,招招致命。
“周家那邊呢?”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冰寒。
暗衛遲疑了一瞬,如實回稟:“周家一切如常,周小姐今日又遞了牌子,想求見殿下。”
“的原話是,想當面謝殿下救父親之恩。”
凌昭角扯出一抹諷刺的弧度,笑意未達眼底,只余寒涼。
謝他?
若不是為了保那貪贓枉法的父親,他何至于被凌述抓住把柄,一步步踏這心編織的死局?
若不是父親惹出這樁科舉舞弊的禍事,他又怎會讓玥兒失,讓蘇相陷囹圄?
可偏偏,是拼著命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不見。”他吐出兩個字,聲音冷得像淬了萬年寒冰,沒有半分轉圜余地。
暗衛應聲,形微,正要退下,凌昭忽然開口:“等等。”
暗衛頓住腳步,靜候吩咐。
“蘇相那邊……”
凌昭的聲音頓了頓,尾音帶著一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抖,“能遞消息進去嗎?”
暗衛沉默了片刻,終究是搖了搖頭,語氣帶著愧疚:
“天牢被陛下的林軍看得不風,三尺一崗,五步一哨,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屬下已經試過了,剛靠近牢門就被察覺,險些暴份。”
凌昭的心,一寸寸沉到谷底,冰冷得如同墜了寒潭。
連消息都遞不進去。
“殿下。”
暗衛猶豫了一下,還是著頭皮開口,“蘇小姐那邊要不要多派些人暗中護著?”
凌昭猛地轉。
“派人。”
他聲音急切,帶著懾人寒意,“多派幾個得力的暗衛,分兩班守”
“還有蘇夫人,子弱,也給我盯了。”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狠戾,字字如刀,“若有人敢們分毫……”
“殺無赦。”
暗衛心頭一凜,重重叩首:“是,屬下遵命。”
話音落,他形一晃,如同青煙般無聲無息地退出了書房,只留下凌昭一人。
燭火漸漸穩定下來,昏黃的映著他孤寂的影,在地上拉得極長。
他重新走到窗前,著相府的方向,漆黑的眸子里翻涌著復雜的緒。
夜已深,相府的大門才緩緩打開。
蘇玥坐著馬車歸來,車簾被風吹起一角,出蒼白的側臉。
腳步虛浮地走下車,青梔連忙上前攙扶,卻被輕輕推開。
“小姐,慢著點。”青梔不放心,依舊跟在後。
雲清雅還撐著病,坐在正院的亭臺下等。
石桌上擺著一盞早已涼的清茶,上披著厚厚的錦袍,目死死盯著院門口的方向,眼底滿是焦灼。
見丫鬟領著蘇玥進門,雲清雅再也坐不住,掙扎著就要從石凳上起。
“母親,”
蘇玥快步上前,一把扶住的胳膊,指尖到冰涼的手,心頭一。
“您怎麼不回屋里歇息?夜里寒涼,當心子。”
雲清雅抓住的手,指腹挲著微涼的手背,急切地看著的眼睛:“怎麼樣?太子怎麼說?”
蘇玥垂下眼眸,長長的睫遮住了眼底的緒。
沉默了一瞬,才緩緩開口,聲音干:“他說,他會救父親。”
雲清雅看著抿的,看著心一點一點往下沉,沉到了冰涼的谷底。
“玥兒。”
的聲音發,握著兒的手愈發用力,“你老實告訴母親,太子他是不是真的了秦銘?”
蘇玥咬著,瓣被咬得泛白,終究是沒有說話。
這無聲的沉默,便是最殘忍的答案。
雲清雅猛地閉上眼,兩行清淚毫無預兆地從眼角落,砸在蘇玥的手背上。
“我苦命的兒啊……”
出雙臂,將蘇玥摟進懷里,聲音哽咽,泣不聲。
“母親。”
蘇玥忍著淚,抬手輕輕拍著的背,一下又一下,作溫。
“會有辦法的,一定會有辦法的。”
雲清雅搖搖頭,淚水打了蘇玥的肩頭。
比蘇玥更清楚,科舉舞弊是何等要命的大罪。
就算最後查清真相,下了那麼大一盤棋,這背後的黑手也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屆時,所有人都只會說是太子為了包庇岳家,刻意遮掩、顛倒黑白,到頭來臟水依舊要潑在太子上。
然而這一切的源,不過是因為太子想保他的救命恩人。
若一開始,太子便將證據直接呈上去,便不會惹出這些事端。
他不過是欠了周依依一份恩,何必將整個周家都扛在肩上,平白把自己拖進這泥沼里。
為了一個周依依,他失手將自己的未來岳父,推上了斷頭臺。
事到如今,蘇家與太子府,早已斷無結親的可能。
良久,雲清雅才漸漸止住哭聲。
捧起蘇玥的臉,用指腹輕輕去眼角的淚痕,淚眼婆娑地看著。
雲清雅的目里滿是心疼與鄭重:“玥兒,你告訴母親,你還想嫁給太子嗎?”
蘇玥愣住了,嫁給凌昭嗎?
這個問題,從未想過第二種可能。
從六歲那年,皇後娘娘拿著龍玉佩來到相府,定下這門婚約起,就認定了,自己會是凌昭的妻。
他曾在桃花樹下牽著的手,眉眼溫地說,“玥兒,等你及笄,我便八抬大轎娶你,一生一世,只你一人。”
滿心歡喜地等著,等著及笄,等著婚,等著和他白頭偕老,共看細水長流。
可今日,站在東宮書房門前的那一刻,第一次開始懷疑。
懷疑這份期盼,是不是一場笑話。
懷疑他值不值得自己托付終。
懷疑他們之間,還有沒有未來。
“母親……”
張了張,嚨像是被棉花堵住,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聲哽咽的低喚,什麼都說不出來。
雲清雅看著茫然無措的樣子,心疼得幾乎窒息。
連忙抱住兒,輕輕拍著的後背:“好了,不說了,都不說了。”
干自己的眼淚,又替蘇玥了,勉強扯出一個安的笑,
“你先回去歇著,折騰了一夜,累壞了吧。明日……”
“明日我遞個牌子進宮,去問問皇後娘娘。”
蘇玥點點頭,扶著雲清雅進屋,小心翼翼地扶躺下,才輕手輕腳地轉離去。
回到自己的院中,青梔早已備好了熱水,正守在門口等著。
“小姐,您洗把臉,暖暖子吧。”青梔端著銅盆,小聲說道。
蘇玥搖了搖頭,徑直走到窗邊,推開了雕花窗扇。
夜風卷著微涼的水汽吹進來,吹了的發,也吹落了強忍許久的淚水。
著東宮的方向,緩緩閉上眼,淚水順著臉頰落,無聲地滴落在窗臺上。
凌昭,你告訴我,我該拿你怎麼辦?
屋頂上,一道黑影靜靜地佇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