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盡,天際剛泛起一線清冷的魚肚白。
東宮書房,燭火燃了整整一夜,此刻已近燃盡,燭淚在燭臺上堆小小的山丘。
凌昭靠在椅中,一夜未眠,眼底布滿細的,下頜線條繃得發。
“殿下。”
小五輕手輕腳走進來,躬低聲道,“陛下宣您即刻宮。”
凌昭緩緩睜開眼,眸底一片沉寂,沉默片刻,起徑直往外走去。
書房,皇帝正伏在案前批閱奏折。
聽見通傳,他頭也未抬,只淡淡吐出二字:“進來。”
凌昭步殿,袍跪地,聲音沉穩卻難掩疲憊:“兒臣叩見父皇。”
皇帝沒有他起,亦不發話。
書房靜得可怕,唯有燭花偶爾裂的輕響,與皇帝翻閱奏折的細微聲響,在空氣中緩緩流淌。
凌昭跪在冰冷的地磚之上,脊背直,一不。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終于放下筆,抬眸看向他,目深沉難測。
“起來吧。”
皇帝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來人,賜座。”
凌昭沒有起,依舊垂首跪在原地。
皇帝著他這副模樣,忽然輕輕一嘆。
“朕記得,你小時候,最是聰明伶俐。”
他的聲音里摻著幾分久遠的追憶,“六歲便能背《資治通鑒》,八歲就可在朝堂之上從容應對。”
“朕那時便想,這個兒子,日後必大。”
凌昭結微,依舊沒有出聲。
“可朕沒有想到,”
皇帝話鋒陡然一轉,語氣沉了下來,“你聰明歸聰明,卻太重。”
凌昭緩緩抬眼,迎上父皇的目。
“科舉舞弊一案,朕從一開始便知道,主謀是周侍郎。”
皇帝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得近乎淡漠,“那些證據,朕都看過。指向周家的,樁樁件件,鐵證如山。”
凌昭心頭猛地一震。
“可你查著查著,查出來的東西卻變了。”
皇帝目落在他上,帶著幾分恨鐵不鋼,“你呈上來的證據,轉而指向秦銘,又攀咬出蘇相。”
“朕當然知道蘇相不會做這等事。他是朕的伴讀,陪朕一同長大,朕比你更了解他……”
凌昭重重叩首,聲音發:“父皇,兒臣知錯了……”
皇帝打斷他,語氣沉定:“朕知道你不想牽連蘇相,你是被人算計了。”
“可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何會被算計?”
凌昭一怔。
皇帝站起,緩步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著他。
“因為你太過重。”
他的聲音沉得如同著雷霆,“周家那個兒救過你,你欠一條命,朕知道。”
“可你想過沒有,這恩,該如何還?”
凌昭張了張,一時無言。
“你若從一開始,便將周侍郎的罪證如實呈上,秉公置,後面這一切,本不會發生。”
皇帝一字一句,敲在他心上,“周家兒,朕可以給一個面份,安排一門好親事,這恩便可了結。”
“周侍郎犯下的罪,他自己承擔,與你無關。”
“可你呢?你是怎麼做的?想下案子,想找人頂罪。”
“你親手給了老二可乘之機,讓他一步步把你拖進這死局。”
凌昭垂下頭,額角抵著冰涼的地面,聲音沙啞干:“兒臣知錯。”
“知錯?”
皇帝苦笑一聲,語氣里滿是沉痛,“朕這些年,一直在想,該怎麼教你這個太子。”
他頓了頓,字字沉重:“太重,不是好事。一個合格的帝王,可以有,但絕不能被所困。”
凌昭伏在地上,脊背繃得死,指節攥得泛白。
“這次的事,便當是給你一個教訓。”
皇帝轉,走回案後坐下,“蘇家權勢太盛,朕本不想他,是你給了朕這個機會。”
“至于蘇相……他不會死,蘇家有一塊先帝親賜的免死金牌,可抵一命。”
凌昭猛地抬頭,眼底驟然燃起一亮。
“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皇帝看著他,語氣不容置喙,“蘇相會流放嶺南,三年後方可回京。”
凌昭的心瞬間又沉至谷底。
流放。
嶺南熱瘴癘,蘇相是個文弱書生,子素來不算朗,如何熬得住?
“父皇,您明知道蘇相沒有做過這些事……”
皇帝淡淡打斷他:“這是朕能做的最大讓步。”
“到了如今這步,哪怕你把真相查出來,也不會再有人在意了。”
“源源不斷的謠言會先流傳出來,太子包庇岳家,事只會變得更糟糕。”
“這些把柄是你親手遞上來的,你若再求,便有些不知好歹了。”
凌昭閉上,緩緩低下頭。
皇帝著他頹敗的模樣,眼底掠過一復雜。
“蘇家那丫頭。”
他頓了頓,語氣稍稍放緩,“不適合再做太子妃了。”
凌昭猛地抬眼,聲音急得變調:“父皇!”
“聽朕說完。”
皇帝抬手制止他,“蘇相是戴罪之,即便日後平反,這污點也抹不掉。”
“一個罪臣之,如何母儀天下?”
凌昭急聲道:“可是父皇,兒臣與玥兒早有婚約……”
“朕知道。”
皇帝輕輕一嘆,“太子妃之位,不能給。”
“先抬為良娣。”
皇帝沉聲道,“等日後你登基,若還想封,可以晉為妃。但太子妃,必須另擇名門閨秀。”
凌昭跪在原地,心如刀絞。
不是妻,只是妾。
那般驕傲明的一個人,他怎麼忍心開口告訴,你只能做我的妾室?
“父皇……”他的聲音控制不住發。
“朕意已決。”
皇帝擺了擺手,語氣再無轉圜余地,“退下吧。”
凌昭依舊跪在原地,久久未。
良久,他才重重叩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兒臣……遵旨。”
他緩緩起,一步一步,沉重地退出書房。
走到殿門口時,皇帝的聲音忽然從後傳來:“凌昭。”
凌昭頓住腳步。
皇帝著他的背影,目復雜難言:“朕知道你喜歡那丫頭,父皇也是看著長大的,子討喜,沒人會不疼。”
“但你是太子,是未來的天子,你的婚姻,從來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如今的你,還沒有說一不二的資格。”
凌昭垂下眼眸,一言不發。
“去吧。”皇帝輕輕擺手。
凌昭邁步走出書房,立在殿外石階上,著天邊灰蒙蒙的天,久久沒有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