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斜斜地灑進相府,穿過空的回廊,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影。
往日里人聲鼎沸的庭院,此刻只剩下一片沉寂,連風掠過樹梢的聲響,都顯得格外清晰。
蘇玥靜靜站在正廳中央,一素,形單薄卻直。
面前站著府里所有的下人,管家、嬤嬤、丫鬟、小廝,烏站了一院子,
每個人面上都帶著忐忑與不安,眼神躲閃,卻又忍不住向。
相爺被判流放,夫人隨行,小姐和大爺也要離京。
這座屹立京城多年的相府,從今往後,便要一座空宅了。
他們這些依附府里生存的下人,往後又該何去何從?
蘇玥目緩緩掃過一張張悉的面孔,心底輕輕一,深吸一口氣,聲音平靜卻清晰:
“這些年,多謝諸位在相府的辛苦付出。今日大家來,是有幾件事要代。”
微微偏頭,示意青梔上前。
青梔捧著一個紅木托盤走上前,托盤上整整齊齊疊放著厚厚一疊銀票,旁邊是一摞泛黃的賣契,每一張,都系著一個人的一生。
蘇玥拿起最上面一張賣契,目平靜,語氣沉穩:
“這是諸位的賣契。從今日起,你們都自由了。”
院子里頓時一片嘩然。
下人們面面相覷,滿臉不敢置信,甚至有人以為自己聽錯了。
自由了?
他們大多是從小被賣進相府的,簽的是死契,生是府里的人,死是府里的鬼,一輩子都翻不了。
如今小姐一句話,竟說他們自由了?
蘇玥沒有理會那些震驚錯愕的目,繼續緩緩開口:
“除了賣契,每人還有一份安家銀子。銀子不多,但足夠你們回鄉置幾畝薄田,或者做點小買賣,往後安穩度日。”
青梔捧著托盤,依次分發銀票和賣契。
有人雙手接過,指尖抖,有人愣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
更有年長的老僕捧著紙張,當場“噗通”跪下,老淚縱橫,哽咽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小姐大恩大德,老奴……老奴沒齒難忘……”
蘇玥看著他們,眼眶也微微發酸。
這些人,有的在相府待了十幾年,看著從蹣跚學步的孩,長亭亭玉立的。
一朝離散,天各一方,往後怕是再也沒有相見之日。
“都起來吧。”
輕聲道,“這些年,你們伺候我們一家,盡心盡力。這是相府給你們的一點心意。”
等銀票和賣契盡數分發完畢,蘇玥再度開口:
“若有人愿意留下,日後便跟著我大哥。相府雖空,但大哥在京中還有差事,邊總要有人打理。”
看向旁的蘇延。
蘇延上前一步,姿拔,聲音沉穩有力,給足了人心安:
“愿意留下的,工錢翻倍。日後若想走,隨時可以離開,我絕不強留。”
下人們面面相覷,沉默片刻,陸續有幾人站了出來。
大多是無家可歸的老人,或是跟著蘇家多年、忠心耿耿不愿離去的舊人。
其余人拿著銀票和賣契,再三叩拜,千恩萬謝地依次退去。
喧鬧的院子,很快又恢復了寂靜。
蘇玥獨自站在原地,著空的庭院,著那些悉卻已空的角落,久久沒有說話。
十六年的時,一朝散盡。
蘇延緩步走到邊,輕輕攬住的肩,掌心帶著沉穩的溫度:
“走吧,該收拾自己的東西了。”
蘇玥輕輕點頭,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這座承載了整個時的府邸,才緩緩轉離去。
夜深了。
月如水,灑在寂靜的相府後門。
兩輛馬車靜靜停在影里,車簾低垂,無聲等候。
蘇玥站在門口,最後一次回頭去。
月下,相府的匾額依舊莊嚴,門前的石獅子依舊威武,可門,卻再無往日燈火。
“妹妹。”
蘇延的聲音在馬車旁輕輕響起,“上車吧。”
蘇玥點點頭,扶著青梔的手,彎腰踏馬車。
車簾緩緩落下,將最後一悉的景象,徹底隔絕在外。
馬車輕輕震,緩緩啟,駛向漆黑的城門方向。
夜風微涼,吹路邊柳枝,沙沙作響。
蘇玥悄悄掀開車簾一角,著窗外一幕幕悉的街景緩緩後退。
賣糖葫蘆的小販早已收攤,熱鬧的茶館閉門窗,連日夜飄香的包子鋪,也只剩下空的門板。
一切,都在與告別。
城門外,道旁。
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靜靜等候。
車旁站著一名二十七八歲的年輕男子,青長衫,姿拔,面容清雋,帶著幾分溫潤書卷氣。
正是雲允軒。
福滿樓的掌柜,雲家旁支子弟,論輩分,該喚蘇玥母親一聲姑母。
三日前,雲清雅的書信便已送到他手中。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護玥兒周全,送至雲城。
他沒有多問一個字,只提筆回了一個:好。
此刻,他立在夜風里,目平靜地著城門方向,一不。
後四名勁裝護衛肅立無聲,腰佩長刀,氣息沉斂。
那是雲家養在暗的死士,此次專為護送蘇玥而來。
馬蹄聲由遠及近。
雲允軒抬眸去,兩輛馬車從城門中緩緩駛出。
第一輛馬車里,是蘇延與他的小廝。
第二輛,是。
雲允軒上前幾步,在第二輛馬車前站定,拱手一禮,聲音清朗有禮:
“表妹,這下雲允軒,奉姑母之命,前來護送。”
車簾掀開一角,出蘇玥略顯蒼白的臉龐。
著眼前這個陌生卻溫和的男子,微微一怔。
雲允軒……
約記得這個名字,母親曾提過幾次,說是雲家旁支中能干卻不務正業的子弟,在京中開了福滿樓,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雲表哥。”
輕聲開口,帶著一疲憊,“有勞了。”
雲允軒輕輕搖頭,神認真鄭重:
“表妹不必客氣。姑母吩咐的事,我自當竭盡全力。”
他頓了頓,又溫聲補充,“路上一切事宜,皆由我安排。表妹只管安心坐著,其他的,不必心。”
蘇玥輕輕點頭,放下車簾。
雲允軒翻上馬,朝後護衛輕輕揮手。
四名死士立刻護在馬車兩側,一行人踏著夜,緩緩啟程,駛向茫茫遠方。
城樓之上。
一道玄影靜靜佇立,夜風掀起袍一角。
凌昭目沉沉,著那漸行漸遠的馬車,著那個騎在馬上、穩穩護在車旁的青影,眉頭幾不可查地皺起。
“那人是誰?”他低聲問。
後暗衛垂首,輕聲回稟:
“回殿下,是福滿樓的掌柜,雲允軒。雲家旁支子弟,蘇夫人的遠房侄子。
此次是奉蘇夫人之命,護送蘇小姐前往雲城。”
凌昭沉默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也好。
有雲家的人明正大地護著,總比他的暗衛暗中跟隨,更讓安心。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消失在夜里的馬車,才緩緩轉。
走了幾步,卻又不自覺停下,再度回頭。
夜茫茫,曠野寂靜,早已看不見半點車轍蹤影。
凌昭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下心底翻涌的意,終于策馬轉,消失在城樓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