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落雪的天又沉了一分,東宮僕人已在安排膳食。
掌事的臉上掛著笑在吩咐,說要備些郡主吃的菜。
穆文卿正在閑逛,聽到掌事的話,上前詢問:“郡主以往常常在東宮住?”
“正是,東宮好些件都是郡主布置的,還有花園里的梅花、玉蘭...”掌事的滿臉的笑說個不停,似在介紹,又似在暗示什麼。
郡主善待他們這些下人,又與殿下有婚約,遲早是東宮的太子妃。
就算這位與殿下并肩作戰又如何,可比不得殿下與郡主青梅竹馬誼。
穆文卿抱了一圈,又去閑逛:“多謝相告,看來郡主果真對總管用至深。”
到深,還沒得到回應,最易傷。
今日非要看看那位肩不能扛,手不能握、端莊明的人嗔怒是何種樣子。
穆文卿知道,進京,那位人就在極力制著心中怒火。
不過是太那個沒心的人,所以才一次次在旁人面前維護。
也想看看那個無無之人究竟會不會為了人失控。
東宮書房,楚懷翊埋首在案,在理從河西送來折本。
再次回到這座冰冷的囚籠,他好似平靜下來了,不像昔年那些幻想得到高位之人的,也更加將自己封鎖,讓旁人窺視不得其心。
也正如此,連他自己也未正視自己的心。
天漸漸暗下來,侍前來掌燈。
楚懷翊放筆,待折本上墨跡干,隨手合上退出去:“周潭。”
守在外的周潭聞聲而,前去收拾一摞折本。
楚懷翊了眉心:“若再有頂冒河西兵馬生事者,直接做干凈,不必報來。”
周潭抱拳領命,正待走,見他起自案後走來,垂首說:“探子可要召回來?”
商州西接河西,東臨并、冀二州,生事的是誰,可想而知。
如今總管回京,已然了各方眼中釘。
河西若是出事,總管率先被帝王問責,弄不好還要被撤職。
“不必。”楚懷翊走到窗前,聽見探子,想到了千瀾,也不知究竟要做什麼。
剛想到此,侍前來傳話:“殿下,郡主正往這邊來。”
楚懷翊點下頭,抬腳走出去,目看在廊上影。
著了淡藍領大袖,肩披灰褐全皮大氅,青堆挽,朱釵點綴,就算在這樣昏天暗地的雪天里,明的臉倏地就將他目攜住。
千瀾自然也在看他,迎著他視線,恰如當年前來,他亦是如此等在門邊。
男人依舊玄凜凜收束,腰間佩玉,長如松,眼睛正看著,似有些意外,但很快,那意外沒了。
他轉對後說:“先出去吧。”
周潭看看那位貴人,先邁一步出去,在另一邊避開。
楚懷翊走了幾步,看著千瀾:“特意來給為兄送?”
千瀾先欠見禮,轉接來托盤,往前送了送:“趕制的,不知合不合,若是...”
話還沒完,忽瞥見從斜側方廊中行來影。
穆文卿捧著滿懷全是花苞梅枝,腳步如飛,到了跟前,說:“這就是總管畫在涼州總管府里的梅花麼?”
“嗯。”楚懷翊話是回的,眼神卻看在千瀾臉上,神在變,角的笑早已消失,他不知為何。
“很好看,我能帶出宮去麼?”穆文卿歪頭看他,似在請示,又道:“母親對我說過,中原的梅花折來放置在花瓶,花苞會慢慢綻放。”
“可以。”楚懷翊說。
千瀾緩緩抬頭看他,滿眼愕然。
可以?
這是十歲那年與他一同種的,這些年心打理,才開了幾年的花,此刻竟然讓他人折了帶走?
他語氣飄飄然,就將他們昔年分送與旁人。
那呢?
千瀾端著托盤,險些穩不住,鼻子一酸,鼓起勇氣問:“殿下真讓穆姑娘將梅枝帶走?”
臉變得冷淡,手中托盤又往前送了一寸,直到送到他眼前,抵著他膛,眼神卻不避讓。
楚懷翊思緒急速在轉,心想花園那麼多梅花,穆文卿喜就帶走,又何妨?
可看見昔日黑亮的眸染了霧氣,他一時猜不是為何。
雙方對峙,如同僵持。
千瀾見他不為所,也不出聲,將托盤朝侍那里送了下,一下轉仰頭,抬手抹了下臉。
楚懷翊忽而手拽著手臂。
千瀾掙了下,外面掌事的聲音已傳來:“殿下,陛下邊殿前侍前來,說是急詔。”
侍的聲又快又急。
臂上力道一松,楚懷翊手拿開,偏頭看:“先回西院等我回來,不準不吃飯。”
說完擺下手,長闊步,一瞬就出了書房長廊。
千瀾抬眼往長廊上看,眼前模糊,已不見他影。
剛才有一瞬,想大聲質問他,是否把過往忘了,可禮教與傲骨不允。
東宮掌事瞧見與殿下一同離去的穆文卿捧著梅花枝,暗罵了幾句,抬手請:“郡主,殿下給了令,請郡主移步西院。”
千瀾別過臉,又抬手臉,沒說話,轉就要往外走。
掌事的一下行了跪禮:“請郡主別讓老奴罰。”
千瀾垂眸看了他幾眼,淚珠猶如珠簾,墜落在眼前,最後只好轉進了西院。
懷著等他回來給說法而去。
到了房中不過稍坐一會兒,忽聞灑掃婢子在說著什麼。
冬雪預想前去,千瀾抬下手,就聽到是名號傳來。
走到窗邊,靜聽著。
下一刻,聽見清晰的聲傳來:“殿下明明沒有下死令,劉管事何故這樣違心跪著求郡主,整個東宮看著都煩了。”
這道聲是西院婢子,以往除了灑掃,還會給千瀾荷包。
聽見談話容,了然過來,煩的自然是自己。
這才多日子啊,這小丫頭就換了張臉。
料想是楚懷翊授意,不然這丫頭為了族人,斷然不敢背後議論。
談話停頓了片刻,另外道聲又響起:“不過幾枝花而已,又哭,東宮的福氣都給哭沒了。”
“也是,郡主喜歡種梅花、玉蘭,不想讓別人折,就自己種去小院,種去北境也啊,反正殿下也不待見郡主,何苦把將門之後名聲辱沒。”
霎時,千瀾周冰冷,就跟未著片縷滾在外面冰天雪地里一樣。
仰了仰頭,抬起麻木的手拭了淚,轉走出西院,不顧掌事阻攔,一頭扎進雪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