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銜月只抬眸一瞬,便匆匆垂首。
倒不是那人面目丑陋——恰恰相反,他生得極好。
眉如墨染,斜飛鬢,不笑時自帶三分凌厲。
偏偏一雙眼含,眼尾微挑,似笑非笑時如春水漾波,天生一副風流相。
可那眼底的恣意與周散發的迫,卻讓人不敢直視。
莫說是雲京城,就是放眼整個大周,或許都找不出第二個如此放浪輕狂的主兒。
太子,謝覲淵。
當今圣上最寵的兒子,也是......最令人聞風喪膽的煞星。
秦銜月自是不敢沾惹這位活閻王,忙拉著寶香斂衽恭敬行禮。
“民見過太子殿下。”
謝覲淵揚了揚下,語氣漫不經心。
“站那麼遠作甚?近前來,讓孤好好瞧瞧。”
秦銜月將頭埋得更低。
太子艷名在外,確實有不姑娘為了見他一面費盡心思。
想著他或許把自己也當那些追隨者了,于是解釋道。
“回太子殿下,民并非有意沖撞,實是...”
話到邊,顧硯遲方才驅車離去時那決絕的背影驟然浮上心頭,間微哽,抿了抿泛白的,續道。
“實是出行時車馬壞在了半路,倉促間未及另雇,才不慎站在了路中,擾了殿下的駕。”
頭頂那道視線似在上盤旋了片刻,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審視。
良久,才聽見謝覲淵的聲音再度落下,清洌中裹著一玩味:“你們要往何去?”
“東湖。”
秦銜月下意識答道。
“哦?這麼巧。”
謝覲淵瞇了瞇眼睛,探出子。
“竟是孤得座上賓,不知是哪家的閨秀?”
秦銜月遲疑,卻也只能報上定北侯府的門庭。
謝覲淵聞言,馬鞭在掌心敲了敲,似是隨口一問。
“你是顧家幾房的姑娘?”
秦銜月稍愣了一瞬回道。
“民姓秦。”
定北侯顧家養了一個外姓的事,在雲京中早已不是。
更不用說顧硯遲是太子的心腹,自然知道他有個從小寶貝到大的“妹妹”。
見他點頭了然的樣子,秦銜月以為這番解釋總算能讓這位貴人放行。
剛要開口道別,卻聽謝覲淵輕懶的聲音再度響起。
“既然你是要赴孤的宴會,總沒有讓客人走過去的道理,孤送你過去便是。”
秦銜月聞言啞口。
怎敢勞煩當今太子相送。
正愣神間,謝覲淵已翻下馬,牽著馬韁踱至路旁,淡聲道。
“不過男授不親,孤也不能因是故人的妹妹便自損名節,秦姑娘且在路邊稍等,車駕隨後便到。”
秦銜月心底微噎。
怎的聽著,倒像是他吃了虧一般。
見仍愣在原地,謝覲淵眉峰微挑,語氣添了幾分催促。
“不快些過來,還打算擋旁人的駕?”
秦銜月只能依言默默退至道旁,低垂著眼睫,始終與謝覲淵保持著三步之距。
所幸這位太子殿下未再語出驚人。
不多時,遠傳來整齊的馬蹄聲,一隊華貴鑾駕緩緩駛來,朱華蓋,錦幔垂垂,前後侍衛肅立,氣勢煊赫。
為首的統領遠遠見謝覲淵,立即下馬疾步上前,單膝跪地。
“主子。”
謝覲淵漫不經心地撣了撣蟒袍袖口,淡淡道:“怎麼這麼慢?讓孤好等。”
統領抿著角,默聲不答。
一位須發斑白的老者自鑾駕後走出,腰間懸著東宮令牌,正是太子近侍施淳。
他捧著一只狐白手籠,目先掃過謝覲淵,又落至他旁的秦銜月上,才笑道。
“是殿下走得太急了。”
謝覲淵看都未看那手籠,徑直朝車駕走去,丟下一句:“孤一個大男人用不著這個,給。”
施淳躬應是,捧著尚帶余溫的手籠行至秦銜月面前,恭聲道:“秦小姐,請上車吧。”
秦銜月微訝,這老者竟一眼便瞧出了的份。
雖有意再拒,卻見前方謝覲淵一記眼風掃來,那目里的威讓瞬間噤聲,只得提起擺,踩著鎏金腳踏躬。
甫一,便被撲面而來的暖香熏得睫羽輕。
車空間不僅寬敞,四壁皆以緙緞包裹。
腳下鋪著完整的皮,如雪,輕輕踏上去竟陷了半寸。
謝覲淵正慵懶地斜倚在紫檀木榻上,玄蟒袍的廣袖垂落,出腕間一串珀佛珠。
面前的案幾竟是用整塊和田玉雕,上頭擱著的鎏金手爐吐著縷縷青煙,爐雕的狻猊首口中,約可見暗紅的炭火明滅。
秦銜月只敢挨著錦蹬的邊緣落座,一呼一吸之間,卻是自己用的冷梅香。
檀木凳面鋪著織金墊,里頭似乎絮了香草,隨落座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如此暖和的車廂,秦銜月覺得似是用不到這手籠。
剛想放到面前的案幾上,謝覲淵忽然掀了掀眼皮。
“揣著,別到時讓別人閑話,說孤的馬車寒酸得能凍死人。”
秦銜月:...
東湖岸邊垂柳輕拂,春正濃。
落英繽紛間,錦玉帶的達貴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或賞景,或寒暄。
遠遠去,一派富貴風流氣象。
秦銜月聽見車外人聲喧囂,知道已經到達了目的地。
施淳方才已遣人快馬去尋顧硯遲,幾掀簾,卻礙于旁那道若有實質的目,只得垂眸盯著案幾上鎏金香爐升起的裊裊青煙,靜聲等待。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車駕微頓,謝覲淵指尖輕叩玉案,眸斜睨。
"你的好兄長尋你來了。"
秦銜月對顧硯遲的一切都太悉了,只是側耳聽了一瞬便輕輕搖頭。
“不是他。”
果然,話音剛落,車外響起恭敬的稟報,分明是方才前去送信的侍衛。
“啟稟殿下,顧世子已經在湖中水榭等候。”
“走快些。”
謝覲淵語氣莫名有些冷。
“別世子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