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硯遲終究摔門而去。
沉重的閉門聲震得窗欞輕,也徹底擊碎了房里最後一微弱的暖意。
只余下冰冷的空氣裹脅著皂角的清苦,在秦銜月周無聲盤旋。
緩緩撈起洗凈的,擰去水分,搭在早已備好的竹竿上。
之後又走到外間,將灶臺里的炭火撥得旺了些,把熏爐移至竹竿下方,讓炭火的溫熱緩緩烘著。
熏爐里的火苗跳躍著,映得蒼白的臉頰泛起一抹淺淡的紅暈。
不知為何,秦銜月只覺眼皮愈發沉重,耳畔的炭火燃燒的噼啪聲漸漸遠去,渾的力氣像被一寸寸干。
最終再也撐不住,眼前一黑,直直栽倒了過去。
暈去不久,偏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道隙——一個面滿橫、材矮胖的老男人探進頭來。
這人便是陸老爺。
他與顧昭雲早已暗中通氣,一個在秦銜月的熏爐中點上迷香,一個趁天晦暗,悄悄乘小舟上畫舫。
兩人盤算著,先神不知鬼不覺地將“生米煮飯”,屆時秦銜月失了清白,便再也反抗不得,只能乖乖被抬進陸府,做九姨娘。
顧昭雲也能借著陸老爺的關系,在相府打通關節,為與宋修遠的婚事鋪路。
本來還擔心顧硯遲在不好下手,所幸被自己氣走,這才給了陸老爺可乘之機。
見到倒在地上、毫無反抗之力的秦銜月,陸老爺眼底立刻閃過貪婪與猥瑣的。
他輕手輕腳走進來,著那張清麗絕塵卻毫無的臉,忍不住了手,快步上前魯地將打橫抱起。
林君本是來尋顧硯遲,卻意外撞見陸老爺抱著秦銜月,鬼祟地朝偏房深的小耳房走去。
先是一怔——這畫舫之上竟還有旁人?!
隨即瞥見人事不省的秦銜月,便猜到了八九分。
立在轉角的影里,靜靜看著這一幕。
只要此時出聲呼救,附近的下人便會即刻趕來,輕易便能救下秦銜月。
但心頭的念頭轉了幾轉,終究未作聲。
雖然顧硯遲今日為自己做主,懲治了秦銜月,但于他來說,這人終究是特別的。
若是這秦銜月為人玷污,清白盡毀,便再也沒有資格留在顧硯遲邊,再也無法威脅到的地位。
而,什麼都無需承擔。
著兩人消失在耳房門後,林君輕輕一嘆。
“沒有哪個子,愿意見到自己未來夫君心中記掛著另一個人。想來秦姑娘,應也能明白我的難。”
言罷,臉上漾起恰到好的無奈,仿佛方才什麼也未曾看見、什麼也不知曉。
依舊是那個溫婉大方、心地善良的林家小姐,一步步走向中艙。
耳房狹小而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刺鼻的脂味與陳舊的霉味。
秦銜月渾酸,意識迷蒙間,只覺得一雙糙油膩的手在周游移,強撐著睜開雙眼。
昏暗的油燈下,陸老爺見醒來,臉上的笑意愈發濃烈。
他松開一只手,手就要去秦銜月的臉頰。
“小人,醒了?正好,讓本老爺好好疼疼你。”
秦銜月認清了這人,偏頭躲開,下意識想要回自己的手。
可奈何陸老爺力道太大,掙扎了幾下,不僅沒有掙,反倒被攥得更,手腕上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眼看那胖軀就要下,啞著嗓子出一句。
“陸老爺自重,我好歹是定北侯府的人,你若敢我,顧家不會放過你。”
“顧家?你是說顧硯遲那小子?”
陸老爺聞言,像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
“小人怕是還不知道吧,就是顧世子,親自把你送給本老爺的。”
秦銜月好似被人狠狠砸中心口。
第一反應是不可能!
顧硯遲薄自私不假,但也不至于行此卑劣的手段。
他為什麼,憑什麼?
陸老爺見不信,抬手扯了扯自己腰間的玉帶,將一塊玄黑腰牌了出來。
“你自己看,這是何。”
秦銜月的目落在那塊腰牌上,瞳孔驟然收。
這件東西悉得不能再悉了。
無數個日夜,曾在他練武時,見過這塊腰牌在他腰間晃。
那是侯府份的象征,更是他發號施令的信。
此次東湖設宴,顧硯遲為太子謝覲淵的屬臣,既作賓客,亦承擔游湖安危的守衛之責。
若無他的首肯,外人豈能如此輕易地上到畫舫上來。
一個冰冷的念頭,緩慢而猙獰地爬上心頭。
見神慘白,陸老爺再次緩緩開口。
“像侯府這樣的人家,迎來送往看的就是個‘利’字,用一個養,換親妹妹與左相公子結親,這樣劃算的買賣,顧世子沒有理由拒絕。”
上的疼痛與心底的絕織,秦銜月不由自嘲。
是啊,連婚事都可以換權勢的人,又怎麼會在乎自己這個本就沒有緣關系的“妹妹”。
“現在相信了吧。”
陸老爺見徹底失了神,臉上出一得意。
“你從了我,以後便是陸家的九姨娘,保你吃香的喝辣的,總比在侯府仰人鼻息好得多。”
說著,油膩的臉就湊了過來。
秦銜月閉了閉眼,用盡殘存力氣,猛地迎頭一撞。
“哎喲——”
陸老爺猝不及防,捂著鼻子踉蹌後退,指間滲出暗紅。
他登時暴怒。
“賤人!你敢傷我?!”
秦銜月已趁勢爬起,跌撞著撲向窗邊,手死死扣住冰涼的欄桿,湖水在下方幽幽涌。
陸老爺已經氣急敗壞地沖了過來,揚手就是一掌,打得頭暈目眩。
耳邊嗡鳴的同時,上的服也在被用力撕扯著。
湖風裹挾著咸的氣息,一點點吹醒的理智。
低頭,狠狠咬在那只箍住的手腕上!
陸老爺吃痛松手,慣將猛地拋向船外。
失重驟然襲來。
“撲通!”
冰冷的湖水瞬間吞沒頭頂,四面八方涌來的力扼住呼吸。
本能地掙扎,浮沉間,畫舫上燈火通明,人影綽綽。
嘈雜聲中,一眼就看見了那道拔悉的影。
顧硯遲立在舷邊,側站著俏明的林君。
林君抻頭向湖水中了,仰頭對顧硯遲道。
“聽聞有人落水,別是秦姑娘吧。”
“好端端的在船上,怎會落水。”
顧硯遲只淡淡掃了一眼漆黑的湖面,語氣甚至帶上了一不耐。
“況且自會水,即便掉下去,也淹不死。”
而後他收回視線,看向林君。
“夜風寒涼,我送你回去。”
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人群。
著那逐漸模糊的背影,秦銜月忽然不再試圖浮起,任由向下沉去。
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
如此……死生不復相見。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