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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深如濃墨,鎮察司衙署最後一支燭火熄滅,謝覲淵才踏著滿階清冷的月出來。

東宮大門,綿長的宮道在夜中更顯寂靜幽深,唯有侍衛手中提燈映出腳下方寸亮。

隨從們靜默地跟在他後,步履輕悄,無人敢在此時打擾自家殿下顯然仍在思慮的神

行至主院前,謝覲淵腳步微頓。

抬眼去,正殿方向慣常應已沉黑暗的窗戶,此刻卻出溫暖的燭,在濃重的夜中顯得格外醒目。

他劍眉幾不可察地一蹙,側首問道。

“何人在殿中掌燈?”

大宮丹朱立刻自旁側近前,低聲回稟。

“回殿下,是秦姑娘執意要等您回來。”

稍作停頓,見殿下臉并無不悅,才繼續道。

“碧蕪勸了幾次,說殿下公務繁忙,歸期不定,請姑娘不必苦等。可姑娘只是搖頭,不肯用晚膳,也不肯就寢。

奴婢們……不敢強勸,怕言語間反倒引多思,便只能由著姑娘了。”

謝覲淵聞言,眸沉了沉。

這幾日鎮察司的案子錯綜復雜,朝堂上那些老臣又慣會攪弄風雲,他幾乎是連軸轉著周旋應對,險些都忘了自己多了個“養妹”。

因落水傷了後腦,記憶盡失,可那些經年累月、刻骨髓的習慣,卻頑強地保留了下來。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總讓苦等至深夜。

沉默片刻,他再度開口,聲音在夜風里顯得低沉。

“這幾日,可有何異樣?或起疑心?”

丹朱微微吸了口氣,言辭愈發謹慎。

“回殿下,姑娘心思極為細膩敏,對周圍人事的觀察遠超常人,下人們無心的話語,或是某個稍縱即逝的神,在姑娘看來,都可能為串聯的蛛馬跡。

碧蕪姐姐雖每每都能圓融地解釋過去,可長此以往,奴婢實在擔心……”

說著,飛快地瞥了一眼太子沉靜的側臉,聲音更低。

“姑娘失憶,心緒本就彷徨,全靠我等言語構建過往。可宮里的人,敬畏殿下,對姑娘也是謹守本分,這‘本分’里的疏離與謹慎,尋常人或許不覺,但以姑娘那般察言觀的本事,日子久了,難免覺出不對。

咱們總不能……真將姑娘當犯人一般關著,不與任何人接。這其中的分寸,實在難以拿。”

謝覲淵沉默地聽著,指尖無意識捻腕口的珀佛珠,忽然又問。

“顧家那邊,近日有何靜?”

如同影子般跟隨在稍後的侍衛統領蕭凜立刻上前半步,遞上一張簡繪的竹簡。

“回殿下,定北侯世子顧硯遲起初兩日派人于東湖沿岸及雲京各碼頭車行探查甚急,三日前起,探查之勢明顯緩了下來,人手似有撤回。

據報,侯府近日正忙于籌備與林尚書府的親事,府中上下忙碌,顧世子亦多次前往尚書府商議細節。”

謝覲淵邊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卻在目再次及殿那抹固執亮著的、溫暖的燭時,眸中那抹冷峭意外地融化了些許。

他不再言語,抬步便要朝那走去。

“殿下,”丹朱在一旁輕聲提醒,“可要更後,再見秦姑娘?”

謝覲淵腳步未停,甚至更快了些。

“再晚些,怕真要給人出個好歹來。”

秦銜月畢竟落水傷未愈,子骨尚虛,又空著肚子枯等到深夜,疲累與暖爐熏人的熱氣織,眼皮便不由自主地沉重起來。

突然聽到外間有腳步聲,驚醒之時,就見謝覲淵眸含笑地走進來。

“阿兄。”

那聲音中帶著欣喜,莫名讓謝覲淵很是用。

他大步流星地走近,見因自己到來而急于起,抬手便輕輕按住了單薄的肩膀。

“你上有傷,坐著。”

他語氣帶著不容置喙,卻在目因久等而愈顯蒼白的小臉時,染上一抹清晰的責怪。

“怎得不用晚膳?”

秦銜月被他說得面微微一赧,抬眼覷他。

“碧蕪告我狀了是不是?”

“孤并非怪你,”謝覲淵語氣放了些:“只是你子尚虛,不吃飯子如何好得利索?”

他目剛掃向碧蕪,手臂就被秦銜月輕輕手按住。

‘阿兄莫要難為們,是我執意要等你的。’

謝覲淵隨即明白了丹朱口中,秦銜月是何等的敏銳。

他反手,安般拍了拍覆在自己手臂上的手背。

“孤邊不缺人伺候,不必你日日這般苦等,仔細熬壞了子。”

秦銜月眨眨眼睛,語氣里卻有種理所當然的堅持。

“他們是他們,我是我,我若不等,他們如何能勸阿兄,別以為我不知,阿兄忙到現在,不也沒有用晚膳嗎?”

“...”

謝覲淵一噎。

還真被說中了。

他生于皇家,自便被冊為儲君。

縱有父皇母疼惜,卻也多以嚴苛相待。

尤其是父皇,素來多問書讀得如何,武練得如何,政績如何。

卻很真正關心他,冷不冷,

秦銜月似是看出他沉默後落寞,又道。

“我為阿兄備下了幾道小菜,一直熱在灶上溫著,只是...”

聲音染上些歉意。

“我忘記阿兄喜歡吃什麼了,問碧蕪們也肯不說,便只能依著自己的口味,做了幾樣,阿兄好歹用一些,墊墊肚子。”

說著,朝碧蕪示意。

“拿上來吧。”

不一會兒,謝覲淵面前的小幾上,擺了兩道致的小菜。

秦銜月為他盛上一碗清粥,稔的樣子像是做過無數次了。

謝覲淵接過粥碗,慢悠悠地含了一口。

掃過桌上的飯菜,口味明顯偏于清淡,與鎮察司此前呈上的關于秦銜月的信息頗有出

資料顯示,這位曾在北境軍中待過的定北侯養,因邊關苦寒,慣喜牛羊食,口味偏咸偏重。

可眼前這幾樣,卻截然不同。

所以,記錄中的口味,恐怕并非真正的喜好,而是……長久以來,為了迎合某個人的習慣,而強行改變甚至忘的本能。

那個人是誰,答案幾乎呼之出。

謝覲淵的臉幾不可察地沉了沉。

看來丹朱提醒得沒錯,調查的資料并不完善。

這些深植于日常習慣中的細微差異,若不留心,極易為破綻。

他要將這個“阿兄”的角繼續扮演下去,需要更加謹慎才行。

秦銜月在謝覲淵半碗清粥下肚之後,才象征地筷子。

偶爾抬眼,旁正用膳的男子。

燭火跳躍,將他俊無儔的容勾勒得愈發深刻,眉如墨畫,眸微垂時斂去了平日里的恣意,多了幾分罕見的平和。

只是那通的貴氣,即便用餐也揮之不去的上位者威儀,依舊讓人無法忽視。

看著看著,心底那份盤旋不去的空約的違和,再次悄然浮起。

一個念頭,在自己都未及深思時,便已隨著微弱的嘆息,輕輕逸出畔。

“你...真的是我阿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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