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領略了秦銜月湛的畫工後,謝覲淵仿佛得了趣兒,隔三岔五便要來尋為他作畫。
理由也千奇百怪。
今日說偏殿某空墻需點綴,明日言舊畫像損了要補新。
後日又嫌宮中畫師筆力不足,繪不出他“萬分之一的神韻”。
秦銜月雖覺好笑,卻也依著他。
一來本也喜作畫,二來……能為阿兄做些什麼,心里是歡喜的。
于是各宣紙、料、畫筆批地送進東宮,堆滿了案頭。
而墻上、架上,乃至多寶格的空隙,漸漸掛滿了或已完、或尚在潤的太子肖像。
或坐或立,或正襟危坐理公務,或慵懶倚榻閑看書卷,或負手立于窗前眺,眉目俊朗,姿態風流,直有要將整個偏殿都變他個人畫卷陳列之勢。
而謝覲淵也當真踐行了那句“不避諱”。
每每秦銜月執筆為他畫像時,他便將鎮察司的案卷、或是一些不那麼機的奏表搬到偏殿來批閱。
起初碧蕪、丹朱等宮人還屏息凝神,生怕秦銜月窺見什麼不該看的。
可見太子殿下渾不在意,甚至偶爾還會就案卷中的某些狀隨口問秦銜月一句“你看此如何”,宮人們便也漸漸習以為常,只當是殿下格外寵這位“妹妹”,行事異于常人罷了。
這日午後,暖過疏朗的窗格,灑下一室暖融融的暈。
秦銜月剛剛勾勒完一幅謝覲淵執卷沉思的側影,放下筆,輕輕舒了口氣。
抬眼去,卻見對面紫檀木書案後,本該批閱文書的人,不知何時已以手支額,闔上了眼眸。
濃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淺淺影,呼吸均勻綿長,竟是睡著了。
碧蕪正端著新沏的茶進來,見狀腳步一頓,上前輕聲喚醒。
秦銜月連忙擺手制止,示意將茶輕輕放下即可。
沒有立刻去收拾畫,反而重新拿起剛剛完、墨跡尚未全干的畫作,目在畫上人與對面睡的男子之間來回逡巡。
畫中人眉目如畫,風姿卓然,已是竭盡所能捕捉到的神韻。
可此刻看著真人,秦銜月卻又覺得,他口中那“繪不及萬分之一的神韻”,也不全然是假話。
不僅是那無可挑剔的俊皮相,更是那種融在骨子里的、即便沉睡也揮之不去的矜貴與恣意。
還有眉宇間那抹偶爾流的、連他自己或許都未察覺的淡淡倦。
就在看得出神時,低沉含笑的嗓音突然響起。
“看夠了嗎?”
那雙本應閉的眸,卻毫無征兆地掀開了一條隙。
眸清亮,哪有半分睡意?
待反應過來他是假寐戲弄自己,秦銜月臉上頓時燒起一片緋紅,又又惱。
“誰、誰看你了!”強作鎮定,將手里的畫軸不由分說地塞進他懷里,扭過頭去,“我是看你手里那卷案宗……畫得不對!”
“哦?”
謝覲淵挑眉。
“哪里不對,說來聽聽?”
秦銜月本是急之下隨口搪塞,被他這麼一追問,倒真將方才無意間瞥見的那卷現場繪圖的細節想了起來。
定了定神,重新轉回頭,目落在他手邊那卷攤開的案卷上,指著其中一幅描繪尸狀況的附圖,語氣變得認真:
“卷宗上說,死者因夏日起疹,連日泡藥浴。既是如此,尸之上,尤其背、四肢等,應有藥浴殘留的漬痕,或是因抓撓、疹子未消而留下的斑點、糙。
可這畫上所繪,尸皮潔平,這不合常理。"
謝覲淵眸微,臉上的戲謔之漸漸斂去。他拿起那卷案宗,仔細看了看秦銜月所指之,又抬頭看向,眼神里多了幾分深意。
“繼續說。”他將案卷整個推到面前,語氣帶著鼓勵與探究,“看看,還有哪里‘不對’?”
秦銜月見他神認真,不似玩笑,便也拋開赧然,重新湊近案卷,仔細審視起來。
看得極慢,極細,目掃過現場的每一布局,尸的每一個姿態細節,又與旁邊的文字記錄一一比對。
最終又找出來三錯。
謝覲淵一項一項靜靜聽完,眸中掠過贊賞,也有一復雜的了然。
“阿兄,這案子有什麼問題嗎?”
秦銜月問。
“此案本,兇手、機、過程,皆已查明,并無太大疑義。”
謝覲淵緩緩開口,聲音平穩。
“不過,皎皎所察,也很重要。”
說著,他喚來蕭凜,冷聲命令道。
“將繪制這幅現場圖的畫師即行革職,永不得鎮察司任事。”
蕭凜領命下去後,秦銜月有些不安。
“阿兄,既然此事對案并無大礙,依我看這位畫師多半是出于對逝者的敬重,而非惡意,才竭力想護其後清名與尊嚴。革職這樣的懲罰會不會太重了。”
“若換了是你,會如此行事嗎?”
謝覲淵不答反問。
秦銜月思慮片刻後,搖搖頭。
“畫師之筆意在公允,而非化權力的工。”
謝覲淵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手了秦銜月的臉頰。
“我們皎皎,果然最懂為兄的心。”
秦銜月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近作弄得渾一僵,剛剛因討論案而褪去的紅暈瞬間又爬滿臉頰,下意識偏開頭。
“阿兄,別這樣...”
“別哪樣?”謝覲淵非但不收斂,反而故意追問,眸微瞇,看著窘的模樣,仿佛覺得十分有趣,“自家兄妹,臉怎麼了?小時候不也常這樣?”
秦銜月抬起小臉,眸清澈卻帶著堅持。
“阿兄待我好我知道,只是男大防不可廢,你我終究要各自婚配,傳揚出去,恐有損阿兄的清譽。”
謝覲淵臉上笑意未變,只那雙自帶三分風流的眸,盯著的臉,細細描摹。
半晌,他緩緩開口,聲線平淡,聽不出喜怒。
“哦?皎皎如今長大了,想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