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
“不是‘想不想’,而是不該。”
于公,他不該以權徇私,縱容貪墨。
于私,他不該趁人之危,化子。
看著秦銜月小臉板的一本正經的樣子,謝覲淵終是低低笑了出來。
還真把他當正人君子了。
朝廷如深海,浸的久了,哪有什麼干凈所在。
他收回目,懶懶靠回憑幾,指尖無意識撥弄著腕間的珀珠子。
不過這李氏還算有些腦子,知道自己父親只是一介小吏,向上攀咬才有一生機。
而且骨子里那種倔強的勁,跟某些人有些相似。
因為這個,他不妨為指條明路。
謝覲淵轉向車外。
“東宮不缺灑掃的使,看你為父求也算有心,去鎮司找顧指揮使,將你所知詳,如實稟報便是。”
鑾駕再次轔轔而。
秦銜月過車簾的隙,著那漸行漸遠的影,良久,輕輕問出聲:
“阿兄為何讓去尋顧大人?”
謝覲淵倚著憑幾,語氣閑散。
“此案牽連甚廣,戶部推一個郎中了事,打的是棄卒保帥的主意。”
他頓了頓,眸微睞。
“顧指揮使掌鎮司,此案本就在他職權之。那李氏若真有膽量、有證據,肯配合攀咬出後之人,父親的罪名,未必沒有回旋余地。”
秦銜月安靜聽著,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謝覲淵偏過頭,看這副認真思忖的模樣,忽而角一勾,方才那點懶散的笑意里,又摻進幾分似真似假的玩味。
“不過方才若是換了皎皎來求孤……”
他故意頓了頓。
“或許孤便網開一面,也未可知。”
秦銜月嗔他不正經。
車馬尚未行至東宮門首,便有宮中的使者策馬疾馳而來,在鑾駕前滾鞍下跪。
“啟稟殿下,皇後娘娘召殿下即刻宮。”
謝覲淵眉梢微挑,將手中半卷的書冊輕輕擱下。
“知道了。”
他轉向秦銜月,語氣卻仍是溫的。
“孤進宮一趟,讓施淳送你回去。藥要按時吃,晚膳不必等。”
秦銜月點了點頭,乖順應下。
謝覲淵看了一眼,沒再多言,起下車,換了宮的肩輿,跟著使者往中宮而去。
儀殿,沉香裊裊。
明艷大氣的婦人端坐于上首,眸含威,儀態端方。
見謝覲淵踏殿門,眉目間的凌厲稍霽,浮起一慈母應有的溫。
然而未及開口,座側已有人先一步言道。
“聽聞太子殿下近日連破幾樁大案,雷厲風行,朝野稱頌,就連我這個當叔叔的,也不得不敬服。”
晉王謝元熙,先帝子,今上胞弟,論輩分是他皇叔,論年歲卻只長他幾歲。
他十載邊關鐵,不是慣見的那種溫潤謙和的宗親,而是一頭收斂了爪牙、卻隨時能撕碎獵的猛。
謝覲淵腳步未停,徑直走到皇後下首落座。
“叔叔過譽。”
他接過宮人奉上的茶,垂眸拂了拂茶沫。
“孤還以為你在封地忙著練兵,無暇顧及京中這些瑣事。”
晉王笑意微微一滯。
到底是皇後從中周旋,溫聲將話題引開。
問了幾句邊關軍務、封地民生,又夸晉王此番回京述職辛勞。
晉王順著臺階下了,氣氛總算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和睦。
待終于打發走晉王,殿中只剩母子二人時,皇後臉上的溫漸漸褪去,浮上一層真切的疲憊與憂慮。
“你如今越發不肯給他面子了。”看著謝覲淵,語氣不似責備,更像是無奈,“他再怎麼說,也是你父皇的胞弟、當朝親王,是你的長輩。”
謝覲淵將茶盞擱下,神淡淡的。
“他若想要臉面,自會撿著面的事做。”
皇後默然片刻,轉了話鋒。
“你父親子欠安,晉王手握十萬邊軍虎視眈眈,又是先帝親子。他若想爭那位置,旁人不會指他造反,而是會贊他是平除逆。”
謝覲淵沒有接話。
殿中沉寂了幾息。
皇後嘆了口氣,放緩了語氣:“你自便有主意,本宮從不你。可眼下……有些事,你該上心了。”
頓了頓。
“齊國公的孫蘇氏,守孝期滿,不日便要還京。你理當去迎一迎,而後盡快定下婚期。”
謝覲淵神未,只道:“急什麼。”
皇後繼續道。
“老國公雖已致仕,威儀猶存,舊部遍布東南水師。你得了蘇氏,便是得了東南兵權。”頓了頓,“晉王的人,已經在往齊國公府走了。”
謝覲淵聞言不作答,只指尖無意識地探向腕間。
皇後的目因他的作,也落在那珠串上,眼底浮起一復雜的神。
“也是造化。”語氣緩和了些,“當年你在江南遇險,是這蘇氏救你一命,臨別時留了這串佛珠為信。這些年來,你一直戴著它,又遲遲未立正妃,外頭都道你重念舊。”
看著謝覲淵,眼中難得帶了幾分。
“心里,終歸是更向著你的。”
謝覲淵輕笑。
“原來當朝太子,與宜蘭苑的姑娘也沒什麼兩樣,都要靠賣子,才能換幾分籌碼。”
“愈發沒有正行...”
皇後見他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索講話挑明。
“旁的暫且不論。蘇氏進京,你親自去迎。這件事,沒得商量。”
——
秦銜月自返東宮時,天已近黃昏。
行至半途,忽見殿前廊下立著一道影。
他深袍,腰懸銀魚袋,姿拔如松,負手立于廊柱旁,似在候傳。
秦銜月腳步一頓,覺得那人形有些眼。
施淳見狀,輕聲提醒。
“這位是顧指揮使,許是候見殿下,姑娘請隨老奴繞行。”
秦銜月聞言垂下眼,乖順地隨他往偏殿而去。
顧硯遲正等得焦躁,不經意間,眼角余掃見一道悉的淺淡影穿過回廊。
他怔了片刻,隨即拔步追去,揚聲喚道。
“皎皎,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