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屋中暖和,又飲了安神湯,秦銜月這一覺睡得極沉,連夢也未做一個。
待睜開眼時,窗欞外已天大亮,碧蕪正輕手輕腳地開帳幔。
“姑娘醒了?”
碧蕪含笑扶起。
“殿下已候姑娘多時,請姑娘盥洗用飯吧。”
秦銜月一驚,連忙起梳洗。
待收拾停當出了室,便見外間臨窗的長案上堆著幾摞書卷,謝覲淵隨意坐在案後,執著一卷不知是什麼的冊子,正垂目翻閱。
晨從窗格篩落,在他側臉勾勒出淡淡的金邊。
“阿兄。”走近,有些歉然,“等很久了吧?”
謝覲淵聞聲抬眸,將書卷合上擱在一旁,神如常。
“沒有,正好有些事要理。”
他說得雲淡風輕,秦銜月不再多言,在他對面坐下。
碧蕪領著宮人魚貫而,布上早膳。
清粥小菜,幾碟細點心,皆是素日用的。
“這兩日孤可能要出趟門,大概兩三日景。”
一邊用膳,謝覲淵一邊道。
“你有事就吩咐碧蕪和丹朱去做,不要不好意思,知道嗎?”
秦銜月執箸的手微微一頓。
“什麼事?”
抬眼,語氣里關切溢于言表。
“可有危險?需要我陪阿兄去嗎?”
謝覲淵看一眼,角浮起一淡淡的笑意。
“只是接個人,沒什麼風險。”
他頓了頓,目落在猶帶病容的小臉上。
“你還在月信期間,不可勞累寒,還是留下來好好將養才是。”
他語氣尋常,仿佛在說今日天需帶傘。
秦銜月卻聽得臉頰一熱,緋從耳直蔓到脖頸。
“阿兄!”放下筷子,聲音里帶著幾分惱,“你……你怎麼能這樣自然地說這種事!”
謝覲淵挑眉,神竟有幾分無辜。
“孤說的是實話。”他慢條斯理地夾了一筷春筍,“又不是旁人。皎皎病著,就是孤幫你換也是使得的。”
即便是兄妹之間,如此說也過于親了。
秦銜月終是別過眼不去看他。
“不勞太子殿下掛心。”
謝覲淵看著又又惱的模樣,低低笑了一聲,竟真的不再逗。
殿中安靜了片刻,只有碗箸輕的細響。
秦銜月低頭著粥,方才那幾分惱漸漸平復。
看著對面那人垂目用膳,眉目舒朗,姿態閑適的樣子,突然口問出。
“阿兄……為何不娶親呢?”
尋常世家公子,弱冠前後便會完婚。
而皇家則更早,皇子年便要開府,建勢力,盡早開枝散葉,拉攏權臣,穩定朝局。
何況阿兄還是當朝儲君,如今馬上弱冠,卻遲遲未冊立正妃,著實顯得有點晚。
謝覲淵執箸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眼,看著。
那雙眸里沒有預料的回避或不悅,反而漾著一層極淺的笑意。
“我們兄妹兩人相依為命不好麼?”
他語氣像是在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皎皎想孤娶親嗎?”
秦銜月說不清楚想或者不想。
前塵盡忘,偌大天地間唯有這一個“阿兄”是能抓住的、確信的、可以全然信賴的存在。
雖然阿兄對極好,但冥冥之中還是有些許不安,不知從何而來。
“我是擔心阿兄忙于政務,耽擱了。”
看了片刻,謝覲淵敲了敲的腦門。
“吃你的吧,小小年紀,慣會心別人的事。”
說罷他擱下筷子。
“好好用膳。孤先出門了。”
飯後,秦銜月斜倚在臨窗的榻上,隨手描摹著謝覲淵的畫像。
這些時日運筆已頗純,信手一勾,便是那位玉面公子的清雋模樣。
可細看之下,與初醒時第一回落筆的形略有不同。
阿兄形修長,是貴公子的風儀。
然而那日所畫之人,肩寬更厚,腰更勁,理結實,分明是自在軍中磨礪出的魄。
奇怪。
本該不識軍中之人,那心底的比較,又是拿誰作底呢?
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未落。
“姑娘,”碧蕪的聲音忽然在後響起,帶著恰到好的溫,“用些茶點吧。這是殿下特意吩咐人去尋的,是姑娘小時候最吃的雲片糕。”
秦銜月思緒被打斷,回頭看去。
碧蕪端著托盤走近,面上笑意盈盈,看不出任何異樣。
放下筆,接過那碟糕點。
確實是好滋味,甜而不膩,口即化。
“碧蕪,”一邊小口吃著,一邊似是隨口問道,“阿兄要去接什麼人?竟勞他親自迎出城去。”
碧蕪替斟茶,語氣平緩。
“是齊國公的孫,蘇氏小姐。蘇小姐時與殿下有恩,殿下念及舊,故親自出迎。”
秦銜月恍然。
低頭看著碟中最後半塊雲片糕,忽然有些食不知味。
阿兄多年未娶,大約……就是為了這位蘇小姐罷。
——
翌日晌午,京郊道。
謝覲淵端坐鑾駕,後是整飭一新的東宮儀仗,朱華蓋,肅立無聲。
遠道盡頭,一列車馬緩緩駛近。
車簾掀起一角,出一張清麗端莊的面容。那子約莫十七八歲,著素服,眉目溫婉,正是齊國公府的大小姐蘇清辭。
車馬停穩,侍攙扶蘇清辭下車。
抬眸那人,眼底浮起一層薄薄水,斂衽屈膝,行禮道。
“臣蘇氏,參見太子殿下。”
謝覲淵拾級而下,虛抬一手。
“蘇小姐一路辛苦,途中可有不便之?”
蘇清辭未語,倒是旁的丫鬟先道。
“回殿下的話,車里炭火不足,這一路冷得很,小姐都凍僵了。還好殿下及時趕到,不然真不知如何挨到京城……”
謝覲淵了眼後的鑾駕,就在眾人以為他要請蘇清辭上自己的馬車同路回京時,卻聽他道。
“阿翁——”
施淳躬上前。
“到附近的驛館為蘇小姐的車駕添置暖爐厚褥,務必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