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老宅。
蘇靜好被人按在化妝鏡前的時候，連頭都沒抬。
“把臉轉過來，蘇小姐，眼線要畫偏了。”化妝師拎著細刷子，小心翼翼看。
蘇靜好淡淡“嗯”了一聲，抬起臉。
鏡子里的人冷白，眉形生得秀氣，眼尾天然往下一點，不笑的時候很安靜，像一幅被雨氣浸過的工筆畫。
本來穿著一月白真旗袍，盤扣系得嚴整，腰細得過分，肩線也薄，稍一用力都怕折了似的。
現在旗袍被人換掉，改了一件婚紗。
不是自己挑的。
抹款，緞面很重，擺大，腰封勒得有些。鎖骨出一片冷白，後背了大半，像是嫌還不夠狼狽，非要把推進聚燈底下。
客廳里人來人往，首飾盒、禮服袋、行李箱擺了一地。
蘇建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聲音得很低，語氣卻不容人挑錯：“人今天就送過去。你放心，不會耽誤那邊的時間。”
他掛斷電話，轉看過來，目先掃過婚紗，再落到蘇靜好臉上，像是在驗貨。
“飛機兩個小時後起飛。你外婆那套舊宅，我已經人先別了。至于療養院那邊的費用，這個月我也會按時打過去。”
蘇靜好睫輕輕了一下。
蘇建很滿意的反應，走近幾步，像個講道理的慈父：“靜好，別用這種眼神看我。你是我兒，蘇家的事本來就該你擔一份。宴家那邊催得，晚晴不好，又不了長途飛行，你替過去，是目前最穩妥的安排。”
蘇靜好終于抬眼，聲音不高：“不了長途飛行，我就得了？”
蘇建臉一沉。
旁邊的林曼雯適時過來，手里還拿著一對鉆石耳墜。
保養得很好，長卷發披在肩頭，妝容致，笑起來溫溫：“靜好，別跟你爸爸擰著來。你爸爸也是沒辦法。”
站到蘇靜好後，替把碎發撥到耳後，作親昵得像真在疼。
“你看，宴家是什麼門第，多人求都求不來。你這次過去，哪怕是替晚晴先撐一撐場面，也不算委屈你。”
“撐場面”三個字，咬得很輕。
蘇靜好看著鏡子里的，沒有接話。
林曼雯把耳墜遞給化妝師，又嘆了口氣：“你也知道，晚晴從小在我們邊長大，臉皮薄，又氣，要真嫁過去，萬一出了什麼差錯，丟的是蘇家的臉。你不一樣，你穩重，懂事，吃點苦也能扛。”
化妝師手一抖，差點把高刷到蘇靜好下上。
客廳里安靜了兩秒。
懂事、穩重、能扛，說得真像在夸人。
蘇靜好扯了下，沒笑出來：“所以怕丟臉，我就應該替去。”
林曼雯像是沒聽見話里的刺，依舊笑著：“一家人，哪有替不替的。”
樓上傳來高跟鞋敲擊臺階的聲音。
蘇晚晴穿著一香檳金短站在樓梯上，長發卷得致，耳邊墜著珍珠，妝容明艷，連指甲都是新做的。
抱著手臂往下看，目從蘇靜好上轉了一圈，眉頭先皺起來。
“這婚紗誰選的？口太空了，撐不起來。”
化妝師低著頭，不敢說話。
蘇晚晴繼續挑：“口紅也不對，本來就淡，再用這種豆沙，跟沒化一樣。還有項鏈，別給戴太夸張的，不住。”
說這些話的時候，口吻隨意得像在指點家里新買的花瓶往哪擺。
“哦對了，”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行李里那套祖母綠首飾別放。那是媽媽給我準備的，萬一帶過去磕了了怎麼辦？”
林曼雯聲應：“好，不放。”
蘇晚晴這才滿意一點，扶著樓梯往下走，走到蘇靜好面前時，紅一彎：“你別張。反正你過去也不是福的，頂多就是先把流程走了。等風頭過了，再說。”
離得近，上香水味甜得發膩。
蘇靜好抬眸看。
這位姐姐生得明艷張揚，是標準的名媛長相，眼睛大，鼻梁，皮白得亮，從小拿最好的護品，穿最貴的子，被捧著長大，連皺眉都著理所當然。
而現在，正用一種半憐憫半嫌棄的眼神看著自己，像在看替去沾臟泥的人。
“你過去之後說話。”蘇晚晴整理著自己的手鏈，“宴家那邊規矩多，你要是鬧出笑話，別人會以為蘇家教養不行。”
蘇靜好輕輕點頭：“放心。”
蘇晚晴沒想到答得這麼干脆，愣了一下：“你知道就好。”
蘇靜好看著，語氣平平：“你最在意面子，我不會讓你失的。”
這話聽著沒問題，可蘇晚晴就是覺得不舒服。
還想說什麼，蘇靜好已經站起，手把婚紗擺拎了一點：“我回房拿東西。”
蘇建皺眉：“快一點，別耽誤時間。”
“知道。”
的房間在二樓最里面，窗外正對著一截蘇州老巷。
下雨了，青石板被水洗得發亮，屋檐下滴滴答答，遠有賣糖芋苗的阿婆推著小車過去，聲音模模糊糊傳進來。
蘇靜好把房門關上，背靠著門板，先把呼吸放勻。
婚紗太重，口勒得發悶，抬手把束腰松開一點，才走到床邊，拉開屜。
屜里東西不多，一個藍藥盒，兩支急救吸劑，一串磨舊了的木質手串，還有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繡帕。
繡帕邊角已經有些發黃，針腳卻很細，繡的是一枝半開的白玉蘭。外婆年輕時繡的，說給以後出門帶著，能辟晦氣。
蘇靜好把藥盒先放進行李隨夾層，又把吸劑單獨塞進婚紗暗袋里，試了一下位置，確保自己一手就能到。
手串套到腕上，繡帕折好，收進心口。
做這些事的時候作很穩，一樣一樣確認，像在給自己裝最後一套盔甲。
門外傳來敲門聲。
是家里的傭人周姨，著嗓子：“二小姐，樓下催了。”
周姨是蘇家的老人，平時不多話，這會兒眼圈卻有點紅。
站在門口，看見蘇靜好穿著那婚紗，愣了一下，半天才小聲說：“外面冷，要不要帶件披肩？”
“要。”蘇靜好對笑了一下，“謝謝周姨。”
周姨趕轉去拿，回來時帶了一條淺灰羊絨披肩，還悄悄往手里塞了兩顆薄荷糖：“路上不舒服就含著。”
蘇靜好住那兩顆糖，指尖發涼：“您幫我一件事。”
“你說。”
“如果療養院那邊有人催費用，麻煩您給我發消息。”
周姨了，最後只點頭：“好。”
樓下催得更急了。
蘇靜好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一條。
雨被風卷進來，沾在的肩頭，有點涼。
看著那條窄窄的雨巷，看了幾秒，把窗重新關上。
這趟婚姻不是嫁人，是易。
要外婆的舊宅，要療養院不斷藥，要自己先活下來。
別的，都往後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