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輕卿沒注意到謝忻航的神變化，問黎漾：
“那你有沒有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
黎漾搖搖頭，沒有不舒服，吻痕倒是很多。
謝忻航適時開口：
“萬禾公館的頂層只有一間總統套常年預留，其他房間隨來隨住，不留客史，你記得是哪一間嗎？”
黎漾抬起眼，“不記得了。”
那時醉得厲害，只記得走廊很長，地毯很，扶著墻一間間數過去，以為推開的是自己的房門。
謝忻航沒有再問。
林輕卿看看他，又看看黎漾：
“忻航，你三哥不是常住那兒嗎？萬禾還是謝氏旗下的酒店，要不你幫忙問問？”
黎漾抬眼：“不用麻煩謝先生，那種地方，監控肯定嚴，能查到的信息不會流出來，而且……”
斟酌措辭，
“而且是我自己走錯的，那個男人也沒強迫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吧。”
讓謝宗敘忙這件小事還真是……
謝宗敘這三個字在京城里無人不知。
謝忻航從沒在面前提過這位三哥，林輕卿也只約聽說謝家上一輩的產業早年經歷了些風浪，
最後是這位年紀排行第三的謝宗敘接的盤，一接手就是十年。
如今謝宗敘早已穩坐董事長職務，為謝家新一代掌權人。
每逢遇到擺不平的事，那些平日里談笑風生的人，會輾轉托人給謝宗敘遞話：
“能不能請謝三爺賞吃頓飯。”
謝忻航他那聲三哥，是族譜上的法。
擱外頭，沒人敢這麼喊。
——
謝宅在京城二環里盤踞了三百年，墻是明朝的灰，爬山虎一層覆一層，把整條巷子的東墻蓋了綠瀑。
不知底細的人路過，只當是哪家舍不得搬的老住戶。
知知底的卻曉得，這宅子從明到清，從民國到如今，一直姓謝。
加長版邁赫普爾曼在巷口停了片刻，司機打了三把方向盤，車著墻一寸一寸蹭進去。
謝宗敘下車時沒有等人來開車門。
傭人已在門下候著，接過他手里的薄呢大。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煙灰雙排扣戧駁領，倫敦老裁親自飛了一趟北京，量、試樣、再修改。
那裁的祖父給謝宗敘的曾祖父做過禮服，傳到他手里，
謝家三代男人的量尺寸全在牛皮紙檔案里封著，腕圍確到半寸，腰線收得比任何高定品牌都狠。
市面上見不到這種版型。
也買不到。
謝宗敘松了領帶，扯出兩寸空隙，換了拖鞋，往里走。
電視聲音從正廳涌出來，聲尖銳，男聲嘶啞，聲音鋪天蓋地。
他腳步頓了一下，眉心微蹙。
他母親楊大小姐又在看離婚吵架搶孩子的戲碼了。
客廳沙發上，謝夫人楊凌雲盤坐在上頭，膝上搭一床薄毯，眼睛盯著屏幕。
今年五十七，皮潔得不像話，保養極好。
謝宗敘在側手的座椅坐下，手肘支著扶手，不不慢地開口：
“媽，聲音小點。”
楊凌雲充耳不聞，連眼風都沒掃過來。
在謝家，謝夫人是金口玉言。
兩個兒，長子接手企業，尚在求學，哪一個在外頭都是說一不二的人，回了這宅子，到跟前，全得收著。
也不是怕，是敬。
畢竟小時候誰要是敢對楊大小姐語氣稍有不遜，
謝承嗣，那位在外不茍言笑、在俯首帖耳的謝老董事長，能讓謝宗敘跟謝菡嘉在祠堂團上跪足六個小時。
謝宗敘不說話，欠拿起茶幾上的遙控，拇指一按。
畫面還在，聲音沒了。
他把遙控擱回原位，順勢取了果盤里一只紅柚，指甲掐進厚皮，一圈一圈剝下來。
柚皮落在膝頭，白瓤厚實，清香漫開。
楊凌雲終于了。
把遙控往矮幾上一拍，聲音不重，氣勢卻沉：
“謝宗敘，你想造反啊？”
謝宗敘掰開一瓣柚子，送進里。
水迸開，清苦里帶著回甘。
他垂著眼，拇指揩去指腹沾上的，語速不疾不徐：
“楊大小姐別氣，震著我的耳了，擔待下。”
他把袖往上卷了兩折，出一截清瘦有力的小臂，手肘支著，
肩背卻是松的，整個人陷進椅背的弧度里，懶散又矜貴。
與一小時前在集團談判桌上那位滴水不的謝總，判若兩人。
楊凌雲看著長子這副做派，口那點火蹭蹭往上躥。
“你給我裝，你爸不在你就作威作福，我告訴你，你的好日子——”
“快到頭了。”
謝宗敘替把話接完。
“您上個月說過，臘月二十九那天，晚飯前……”
“你給我閉。”
楊凌雲抄起繡繃作勢要扔，到底沒舍得，攥在手里狠狠瞪他。
“你爸今晚回來有事要宣布，你自己掂量。”
謝宗敘沒應聲，了張巾手。
一一，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齊整，骨節沒有一褶皺。
他把用過的巾疊方正的小塊，擱在果盤邊沿。
“不用掂量。”
他說，“無非是張家李家王家，哪家的姑娘跟我聯姻，您和父親心這些，不如多聽兩出戲。”
楊凌雲正要發作，廳門方向傳來腳步聲。
楊凌雲眼睛一亮，起，三兩步迎上去，手自然而然地挎進丈夫臂彎。
仰著臉，聲音里帶出三分委屈：
“承嗣，你可算回來了，你兒子又把我電視關了，我就看那麼一會兒，晚八點檔，好不容易有個能看下去的，他進門二話不說就拿遙控。
我說他兩句，他讓我擔待，你看看，你養的好兒子。”
謝承嗣沒看兒子。
他垂眼看了妻子片刻，才將視線緩緩移向謝宗敘。
謝宗敘已經站了起來，形筆直，方才那點慵懶散盡，換上另一副姿態，恭敬，謙和，無可挑剔。
“爸。”
他頷首，準備往樓梯方向去。
謝承嗣等兒子邁出兩步，才開口。
“你先等等，過來。”
謝宗敘停住。
“有件事，要當面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