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聞枝此刻心煩意,哪還有心思查孩子的功課,只揮了揮手將他打發出去。
夢中記憶混沌錯,橫多年,需得靜心理清。
獨坐案前,提筆疾書,將一樁樁一件件要之事悉數羅列。
越寫,心頭的火便越是不住。
娶平妻什麼的,其實葉聞枝并不怎麼在乎。
本來就沒有真,過好自己的日子比什麼都強。
正好借著這個由頭,不讓顧珩宿在房中。
可不久之後,父兄就會遠赴北境,鎮守新城,卻最終戰死沙場,最大的倚仗瞬間傾覆。
顧珩瞞了這個消息,借著婿的份快速接手葉家兵權。
待聽到消息,想要憤然離開之際,又被婢錦書下藥。
一力氣盡失,被囚在侯府中不見天日。
而那平妻陳青蓮,後來竟被發現是國公府流落多年的嫡。
國公府豈能容忍自家兒屈居平妻之位?更何況這個正妻已經無依無靠。
一紙休書卻不放人,多年囚、折辱折磨……
葉聞枝失去了父兄,又失了力氣,只余下養子這最後一念想支撐著。
之前雖未事事親力親為,但對那孩子終究是用了真心的。
一年年熬過來,全憑著“母親”二字撐著一口氣。
可結果呢?
那孩子高中秀才那天,親自將匕首捅了的腹。
到那時,才知曉被瞞了那許多年的真相……
葉聞枝猛地攥拳頭,指甲深深掐掌心。
現在幾乎可以斷定,那絕不僅僅是一場噩夢,確實重活了一世!
將“夢境”梳理順暢,不知不覺到了晚膳時分。
侯府原本產業凋零,度日拮據,全仗著自己的厚嫁妝補。
葉聞枝自然不會傻得予取予求,只一點點吊著那老婆子,便于拿。
的院子里自有小廚房,一應吃穿用度也是最好的。
丫鬟錦書端著飯菜進來,面瞧著有些發白,更添幾分弱。
親手盛了一碗湯奉上,聲音溫:
“夫人用些烏湯吧,最是溫補。
您今日了大氣,萬萬傷不得子。
只是……侯爺終究是侯府主人,您何苦與他頂,終究吃虧的是您自己……”
話未說完,“啪”地一聲脆響!
葉聞枝一記耳狠狠扇去,直接將錦書摜倒在地。
“主子的事,什麼時候到你個奴才置喙!”
錦書被打懵了,眼淚瞬間涌出,捂著臉哽咽:“夫人,奴婢是為了您好……”
葉聞枝抬腳又是一踹,毫不留,“來人,把這晦氣的東西給我拖出去!”
門外小丫鬟戰戰兢兢應聲。
雲岫垂首不敢多言,只覺得小姐今日氣勢截然不同。
心里卻莫名涌起一陣快意是怎麼回事?
錦書是這侯府家生子,仗著份平日沒拿喬作態。
葉聞枝余怒未消,冷聲道:“雲岫,你去給我看著這混賬東西,我邊容不下吃里外的混賬。”
“是!”雲岫心底興,擼起袖子就沖了出去。
待四下無人,葉聞枝低頭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湯,眼神一寸寸冷下來。
起,徑直將湯潑進了窗邊的盆栽里。
隨後走出房門,院子里空無一人。
大丫鬟錦書被掌摑驅逐,加之侯爺帶回一子、以軍功換平妻之事已沸沸揚揚。
下人們最是勢利,此刻皆避之不及。
大搖大擺離開膳廳,進錦書的屋子四下翻找。
很快便在枕頭芯里出一個油紙包,展開是些白末。
應是最常見的蒙汗藥,方才那碗湯里就加了這東西。
取走約莫三分之一,用帕子包好揣袖中,又將一切恢復原樣。
返回房中,只略用了些其他菜肴。
待雲岫回來復命,便故作昏沉扶額道:“我乏了,安置吧。”
另一邊,正堂膳廳卻是另一番景。
老夫人正與兒子及其恩人共用晚膳,母慈子孝,其樂融融。
陳青蓮在桌下輕輕捅了捅顧珩,這小作豈能瞞過老夫人的眼?
原本對這來歷不明的子并無好,更惱兒子竟用軍功換一個平妻之位。
葉聞枝這兒媳在兒子“戰死”後依舊恪盡孝道,本讓存有一愧疚。
可今日竟敢對手,那一愧疚頃刻化為烏有。
見兒子為難,老夫人主揮退了下人。
顧珩這才開口:“母親,我……我們想見見毅兒。”
“急什麼?”老夫人淡淡道,“待你與聞枝圓房後,自有由頭將孩子接回來。”
“母親,畢竟骨分離多年,我們實在想念孩子,我已讓錦書去想辦法了……”
老夫人自然清楚,畢竟那孩子是親手接回侯府的,聞言蹙了眉頭,
“你想了什麼法子?”
“母親不必憂心,兒子自有主張。”
是夜,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弘毅被錦書抱到了府邸西院,就是安置陳青蓮的地方。
是在湯中下藥放倒了葉聞枝,還尋借口支走了孩子的娘,這才得以前來。
“侯爺~”
見到了心心念念的爺,聲音矯。
顧珩卻顧不上,目鎖在孩子上,“毅兒!”
當年孩子生于戰地不便養,他才暗中聯絡母親,幾經周折將孩子送回京。
此刻見孩子怯生生模樣,他心頭發酸:“我是爹爹。”
“爹……爹?”
“誒,是爹爹!”顧珩激應聲。
陳青蓮再忍不住,上前就想抱孩子,見孩子躲閃,心酸難抑。
這是的親生骨啊,卻錯過了整整五年。
好不容易來到京城,暗暗發誓再不會錯過他今後的長。
按下焦急哄著,漸漸地孩子不再那麼抵。
顧珩這才注意到一旁遲遲未退、臉頰紅腫的錦書。
“你的臉怎麼了?”
錦書立刻垂下眼簾,一副泫然泣又強忍委屈的模樣:
“沒、沒關系的侯爺,是奴婢不好,惹得夫人生氣……”
“又發什麼瘋!”一提到葉聞枝,顧珩便怒不可遏,
“辛苦你了,你先出去候著,日後必會謝你。”
“侯爺哪里的話,這些都是錦書該做的。”
說完也不耽擱,低眉順眼退了出去,反手輕輕帶上了門。
站在門外,錦書眸閃爍不定。
方才與侯爺眉眼傳時,那位陳姑娘眼角都未掃一下。
反而全程目灼灼地盯著小爺,片刻不離。
不過一個旁支過繼的孩子,還是養在夫人膝下,何至于此?
猛地捂住,難以抑制地抖起來,一個可怕的猜測浮上心頭。
屋,陳青蓮難自,終于將孩子摟懷中。
顧珩一邊安,一邊聲問孩子:“你母親待你如何?”
“母親……對我不好……”
陳青蓮聞言頓時怒上眉梢。
顧珩細細問詢,從孩子瑣碎斷續的言語中拼湊出真相。
其實不過是啟蒙時他練字、背書,檢查課業罷了。
顧珩沉默,這其實算不得什麼。
他雖是武將,時也經歷過這些,字寫不好不穩,夫子也是要打手心的。
小時不刻苦,筆力基打不牢,大了更難糾正。
但看著蓮兒抱孩子心疼不已的模樣,他終是心了。
罷了,葉聞枝今日敢對母親手,對丫鬟也輒打罵,確是囂張跋扈,該好好立規矩了。
一家三口沉浸于骨團圓的溫中,毫未察覺後窗下,一道影悄然蹲伏。
葉聞枝瞳孔劇烈震,渾幾乎凝固。
確定了……全都是真的!
此時只覺得一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幾乎要窒息!
荒謬與憤怒如野草般瘋長,瞬間攫住了全部心神。
黑暗中,死死咬住,指甲摳進磚。
仿佛唯有這般,才能抑住那幾乎要破而出的瘋狂與嘶吼。
約莫一炷香後,小爺被悄悄抱回,離開太久恐惹人生疑。
錦書把昏睡的孩子送夫人房中,著床上葉聞枝的睡,死咬牙關。
想狠狠扇回去,但現在發現了更殘忍的方式。
夜深沉,屋燭火昏晦。
葉聞枝倏地睜開雙眼,眸清冽、毫無睡意。
靜靜地躺著,形板正,如同一柄收鞘中的冷劍。
雲岫被調離侯府,老媽子們被晚飯前的瘋狂嚇走。
而錦書發現了“驚天”大,估計一時半會兒沒工夫為守夜。
片刻後,側,輕輕推醒了旁睡的孩子。
“母親……”顧弘毅著惺忪睡眼,嗓音帶著糯的困意。
葉聞枝一言不發,只筆直地盯著他。
那目太過深沉銳利,看得顧弘毅心里一陣發怵,睡意頓時醒了大半。
“母親,我、我今日的功課都做完了……”
他怯生生地主代,試圖驅散這莫名令人不安的沉寂。
“嗯,”葉聞枝終于開口,聲音聽不出緒,“做得好,獎勵你吃糖。”
顧弘毅怔住了,尚未反應過來,一顆圓潤的糖豆已被塞口中。
甜味化開,但其中卻還夾雜著微微的苦意,大還是甜的。
母親規矩重,飯後從不讓他吃糖,今夜如此難得。
“唔……謝謝母親……”
“不用謝,”葉聞枝的語氣平淡無波,“你應得的。”
不多時,藥力上涌,孩子的眼皮越來越沉。
終是抵不住困意,歪頭陷了深沉的睡眠。
葉聞枝出手,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著他的膛。
俯湊到他耳邊,用一種近乎溫的氣聲低喚:“寶寶?寶寶……”
回應的,只有均勻悠長的呼吸。
侯府後院有一方不大的水池,時值初秋,晚蟬拖著殘聲嘶鳴,更添幾分凄清。
一道黑影默然佇立池邊,融進了濃得化不開的夜里。
葉聞枝打橫抱著昏睡不醒的顧弘毅,借著昏暗的月,低頭端詳著懷中稚的面容。
到底是養在邊五年,日日夜夜看著長大的孩子,不是親生,也早勝似親生。
那都是未來才會發生的事,現在的孩子還什麼都未曾做過,他是無辜的。
嗯,沒錯。
葉聞枝前後晃了晃手中的孩子,作輕得像是在秋千,然後……猛然發力!
噗!噗!噗!
小小的軀在水面砸出三朵混的水花,像塊笨拙的石頭,迅速被泛著墨幽的池水吞沒,無聲下沉。
葉聞枝撇了撇。
嘖,孩子到底不如瓦片好使,只勉強打出了三個水花。
輕輕拍了拍手,仿佛只是完了一件尋常瑣事。
轉過,葉聞枝晃晃悠悠地沿著來路往回走。
一陣莫名的興味忽然涌上心頭,竟想哼唱點什麼。
于是,悉的調子逸出畔,輕飄飄地散在夜風里:
“池塘邊的榕樹上,知了在聲聲著夏天~”
葉聞枝忽的站定,手了池塘邊的樹干,這是榕樹嗎?
聳了聳肩膀,管他呢,老娘說是就是。
水池中央:咕嘟咕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