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永興坊,一所租賃來的兩進小院。
早早用過午膳後,眾人便開始為傍晚的婚事做準備。
雖盡力張羅,終究著幾分倉促。
那大紅嫁是花了雙倍價錢、連夜趕工出來的。
針腳細,金線盤繞,遠看倒也鮮亮奪目。
但近看便能發覺料子并非頂級,繡樣也是坊間常見的款式。
與高門貴心備嫁、請繡娘耗時數月乃至數年繡制的嫁相比,差了不止一星半點。
準備的時間太短,這般景已是盡力了。
嫁妝統共備了十六臺,看似不,里卻多是顧珩私下補銀錢、匆匆采買來充場面的。
除卻那兩副從老夫人嫁妝里挪出的赤金嵌寶頭面尚算貴重,其余不過是些尋常的綢緞、瓷、擺設。
另有兩匹陛下賞賜時剩下的錦緞,也一并充其中,撐撐門面。
陳青蓮父母早亡,這聘禮嫁妝于而言,不過是走個過場。
只要面上過得去便罷,橫豎最終都是抬進侯府,水未流外人田。
原也不甚在意這些虛禮,可一想到葉聞枝當年風大嫁,侯府一應開銷用度竟全賴其嫁妝支撐,心中便不由生出幾分憤懣不平。
只得暗自寬自己,顧珩的心在這兒,又是陛下親賜的平妻,份上與原配平起平坐。
哼,待今日過了門,有了名正言順的份,看葉聞枝還能如何猖狂!
思及此,陳青蓮深吸一口氣,將對未來的一不安下。
卻又驀地想到溺亡的親子,心頭一痛,暗暗咬牙。
一旁伺候的下人不停說著吉祥話。
陳青蓮端坐著,由著嬤嬤梳頭,淡淡應道:“以後跟著我,安心踏實著便是。”
“謝夫人。”
上謝恩,眼神卻瞟向一旁空的賞盤。
從侯府跟來的老婆子和丫鬟悄悄換了個眼神,俱是無奈。
這兩日好話說了幾籮筐,結果這位新主母除了空口白話,半點實在賞賜也無。
若是換了葉夫人當家時,恐怕們的荷包早就塞得滿滿當當了。
果然是北邊來的庶民出,眼皮子淺,小家子氣。
黃昏時分,吉時已到。
永寧侯府中門大開,披紅掛彩。
顧珩穿一襲大紅喜服,金線繡著祥雲紋樣,頭戴玉冠。
騎在一匹神駿的高頭大馬上,倒也顯得人模人樣,意氣風發。
迎親隊伍吹吹打打,鑼鼓喧天,引得沿途百姓紛紛駐足圍觀,好不熱鬧。
百姓們早已聽聞這位侯爺的奇遇。
北境重傷失憶,被一民間子所救。
後來恢復記憶竟里應外合,助大軍攻破城池,立下大功。
如今更是被陛下賜婚,娶救命恩人為平妻。
此刻見隊伍煊赫,議論聲、恭賀聲不絕于耳。
顧珩騎在馬上,連日來的憋悶和不快一掃而空,只覺得揚眉吐氣,人生得意莫過于此。
臉上帶著笑,不住地向道路兩旁拱手致意。
只是昨夜似乎未能安枕,眼底帶著些許青黑,好在敷了,遠看不甚分明。
正是散值時辰,街上人流如織,這迎親隊伍更添了幾分熱鬧。
到了小院,八抬大轎,明正娶,該有的禮數一樣不。
花轎抬侯府,依照禮制行卻扇、馬鞍。
喜堂之上,卻只見老夫人一人端坐主位,了新人的禮。
原本作為正室夫人應當一同禮的葉聞枝,不見蹤影。
禮畢,新婦被送房,依舊安置在西院。
院子里里外外仔細灑掃過,也更換了些新家。
陳青蓮頂著紅蓋頭,獨自坐在新床上等待。
前院宴開數席,顧珩正招待賓客。
他在玄武軍中的上被請到了首席,席間軍伍出之人占了多數,喝酒劃拳,喧鬧異常。
文們則自發聚在另一側,與武將涇渭分明。
彼此面上客氣,眼底卻互相瞧不上。
一位吏部司勛郎中與旁同僚低聲嘀咕:
“瞧見沒?葉將軍本不出面,連葉夫人也沒見人影。”
“呵,遇上平妻這種事,老葉那個脾氣沒打上門來就已經是燒高香了,還指他來捧場?”
“到底是賜的婚事,氣歸氣,終究還是他的婿,這面子上的功夫……”
“葉莽子的綽號是白的?要他在這事上忍氣吞聲,尤其是關乎他最心疼的閨?
說實話,侯府今天還能這麼熱鬧辦酒,我已經覺得很奇怪了。”
“那咱們今日前來,豈不是得罪了葉將軍?”
“不打,依我看,鬧上一陣也就罷了。
人嘛,終歸還是要依附夫家。
葉聞枝終究還是侯府的當家主母,總不能一直鬧下去。”
……
話雖如此,但看著不遠那群鬧得沸反盈天、舉止豪的軍漢,在座不文心中仍是鄙夷居多。
這些軍漢多是北境玄武軍出,原是些大頭兵。
跟著顧珩出生死,才搏出了些前程。
如今被顧珩收為親兵,一同帶京城,不日便將編京營。
乍繁華之地,言行不免帶著行伍間的豪放野。
上首的老夫人強撐著臉面應酬了一會兒,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頭疼不已。
想當年老侯爺在時,府中宴飲往來皆是勛貴高、文人雅士,何曾有過這般景?
如今可好,勛貴之家無一登門,文里品階最高的竟只是個五品!
五品吶,老夫人心中那點因兒子婚而升起的喜悅,漸漸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難以言喻的失落和尷尬。
若是葉聞枝肯乖乖聽話,由出面持,今日必定是高朋滿座。
兵部侍郎級別的員打底,憑著葉家與陛下的分,只怕宗室勛貴也要來捧場一二。
何至于像現在,滿堂賓客竟以軍中漢為主。
看著他們吆五喝六、唾沫橫飛的模樣,老夫人額角突突地跳,太一陣陣發。
勉強喝了兩盞薄酒,便借口年紀大了神不濟,由丫鬟攙扶著回了後院。
主桌上,老夫人一走,氣氛更松快了些,那群軍漢鬧得更兇。
顧珩敬完一圈酒回來,趕坐下吃兩口菜一翻涌的酒氣。
上拍了拍他的肩膀,目意有所指地掃過空空的主母位和周圍略顯寒酸的賓客,帶著幾分戲謔笑道:
“珩哥兒,看來這家宅之事,尚未料理妥當啊?”
顧珩面訕笑:“讓將軍見笑了,些許家事,再過些時日,必能理順。”
他舉起酒杯虛敬了一下,心下卻有些發虛。
葉聞枝一日不松口、岳丈一日不扶持,恐怕侯府真真崛起就得往後拖。
東院,外頭的喧鬧聲約約傳了進來,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紗。
院與往常并無不同,依舊圍坐一桌用晚飯。
只是氣氛略顯沉悶,眾人的視線總是不自覺地瞥向院外,又小心翼翼地覷著葉聞枝的臉。
葉聞枝依舊大口吃,痛快喝酒,被看得煩了,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一個個賊眉鼠眼地看什麼看?
真當老娘還對這破地方、對那些爛人有半分留不?”
青鳶第一個搖頭,那指定是沒有。
若真有留,下手也不會那般不留後路。
從老夫人到顧侯爺,再到他妹妹,葉姑娘是真上手揍啊。
除了沒往死里打,架勢可毫沒留面。
顧侯爺或許還做著用夫妻分、用子嗣拿的夢。
實際上,恐怕距離葉姑娘掏出那封和離圣旨也沒多遠了。
“既然知道,還一個個瞄我作甚?老娘知道自己長得。
吃好喝好,晚上帶你們看熱鬧去!”
青鳶不打了個寒,聯想到了自己奉命去弄來的那副“猛藥”。
今夜瞧熱鬧……一個極其荒謬又驚悚的念頭冒了出來。
不會吧?不會真是想的那樣吧!